五菱宏光在国道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下一站去哪”的话题。
吃完那顿艰难的米粉后,林悬就一直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上。那只刚刚归位的右手,此刻正虚握成半个拳头,搭在他的大腿上。指尖因为长时间的肌肉战栗,依然在极其细微地发抖。
陈野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车厢里很闷。
下午的国道上车辆不多,加上刚过了一场秋雨,外面的气温降得很厉害。陈野习惯性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夹杂着公路上的灰尘味“呼呼”地往里灌。
“滴——滴——”
破旧的车载空调发出两声有气无力的怪响。这台常年失修的老古董,现在只能吹出带着一股子霉味的凉风。
陈野觉得冷风吹得有些刺骨,伸手去拧空调的温度旋钮,直接把暖风开到了最大档。
“呼——”
一股热浪伴随着更大的霉味喷涌而出。
不到五分钟,狭窄的车厢里就变得像个蒸笼一样闷热,连车窗玻璃上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野觉得舒服多了,叼着没点燃的烟,跟着破音响里断断续续的九十年代老歌哼哼了两句。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戴着纯白医用乳胶手套的左手,极其平稳地伸了过来。
那只手越过陈野的手臂,在空调旋钮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容置疑地,将温度往回拧了三格。
风速也从最大档调到了最小。
陈野的哼歌声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
林悬依旧闭着眼睛,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仿佛刚才伸出手的不是他。
“林先生。”陈野吐掉嘴里的烟,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打搅了兴致的痞气,“我这车破,密封不好,外边冷。你把暖风关了,咱们俩这是要在车里比赛冬泳?”
“二十四度。”
林悬没有睁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太热容易犯困,太冷对伤口不好。”
陈野被这个极其合理的理由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悬那张因为过度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他知道林悬手腕上的创口刚刚愈合,确实受不了温差的刺激。
“行。二十四度就二十四度。”陈野咬了咬牙,“反正你这身娇肉贵的,受不了冷的是你。”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十分钟后。
陈野觉得后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冷不热、让人犯困的温度。他趁着前方路段平直,空出右手,极其迅速地把旋钮又往上拧了一格。
就一格。二十五度。
“咔哒。”
陈野的手还没收回来,林悬的左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再次伸了过来,极其精准地将旋钮重新拧回了原来的位置。
二十四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野这下来了火气。
“你他妈闭着眼睛都能看见是吧?”陈野转头瞪着他,“老子是司机!方向盘在老子手里,老子觉得冷!”
林悬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极其平静地看着陈野。
“你可以穿上外套。”林悬淡淡地说。
“我那件军大衣扔在后备箱里了,现在开着车我怎么拿?”陈野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林悬没有说话。
他用左手极其自然地解开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纽扣,将那件不知道是阿玛尼还是什么牌子的高定手工西装脱了下来。
然后,他把那件带着一点他身上特有的冷调木质香气的西装,随意地扔到了陈野的大腿上。
“穿上。”
陈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件材质极佳、做工极其考究的西装外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满了泥点子和不知名污渍的工装夹克。
这件西装的价钱,恐怕能买他这辆破五菱宏光好几台。
而这位永远把“洁癖”写在脸上的林先生,居然把自己的外套扔给了一个满身福尔马林味的运尸人。
陈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那种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在这件带着体温的西装面前,突然变得无处安放。
“老子不穿你这玩意儿。”
陈野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一把抓起西装,扔回了林悬的腿上,“你这身板比我还不如,冻死了老子可不管埋。”
林悬看着扔回来的西装,没有再推让。
他只是用左手拿起西装,极其仔细地重新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温度,依然死死地定格在二十四度。
两人之间的这场无声较量,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陷入了僵局。
“刺啦……刺啦……”
破旧的车载音响又开始作妖,一首九十年代的悲情情歌在劣质的喇叭里断断续续地嘶吼着。
这声音在刚才可能还能提神,但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就显得极其刺耳和烦躁了。
一只纯白色的乳胶手套再次伸了过来。
“啪。”
林悬直接关掉了音响。
“你又干什么?”陈野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温度你不让调,连歌都不让老子听了?老子开长途不听点动静会犯困你知不知道?”
林悬用左手从自己的皮质提包里,拿出了一个极具现代工业设计感、小巧精致的黑色蓝牙音箱。
他按了一下开关。
几秒钟后,一阵极其舒缓、极其古典的钢琴曲,如同一股清泉,在充满福尔马林和霉味的车厢里流淌开来。
那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旋律极其规整、严密,透着一种几乎不近人情的理性与克制。
陈野听着这玩意儿,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