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陈野咬着后槽牙,“你觉得在这种破面包车里,放这种像是在给死人做祷告的洋曲儿,合适吗?”
“这是巴赫。”林悬闭着眼睛,声音平和,“这种结构严密的复调音乐,有助于大脑保持清醒,比你刚才放的那些噪音更适合驾驶。”
陈野气笑了。
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么难伺候的主。哪怕是那些最挑剔的尸体家属,只要上了他的车,也得按他的规矩来。
但偏偏这个人,用一种极其平静、极其体面、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把他的规矩砸得稀巴烂。
陈野没有再去关那个蓝牙音箱。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寸头,然后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
五菱宏光在巴赫严谨的变奏曲中,伴随着发动机的嘶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在公路上狂飙。
车厢里,二十四度的恒温,古典钢琴曲,福尔马林的残味,还有一个满身痞气的运尸人和一个斯文败类的怪物。
这画面极其荒诞,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
那是属于两个活人的、充满烟火气的纠缠。
这种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发暗,陈野的肚子发出了一阵极其不争气的“咕噜”声。
那碗米粉早就消耗殆尽了。
陈野放慢了车速,眼神在公路两边扫视着,试图寻找一个能吃饭的服务区。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的林悬,突然睁开了眼。
他用左手拿起了那个蓝牙音箱,关掉了音乐。
然后,他从皮包里拿出了那本极其厚重的、用来记录的硬壳笔记本。
“停车。”林悬说。
“干什么?你要尿遁?”陈野没好气地说。
“找路。”
林悬翻开笔记本,露出其中一页空白的纸。他没有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而是极其艰难地、用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钢笔。
陈野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转头看着他。
看他那副艰难握笔的样子,陈野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哪里是在找路。他是在试自己的手。他在试这只手能不能做精细的动作。
林悬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死死盯着笔记本上那页空白的纸。
他试图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握住笔杆。但那两根手指僵硬得像是不属于他,笔尖刚刚触碰到纸面,就在上面划出了一道极其扭曲、歪歪扭扭的黑色墨迹。
那是他失去了十一年的精细抓握动作。
林悬没有放弃。
他的额头上再次渗出了冷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他试图在纸上画出什么,但笔尖却像是一个醉汉在跳舞,留下的只有一团无法辨认的黑色涂鸦。
“啪嗒。”
钢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了副驾驶的脚垫上。
林悬看着自己那只剧烈痉挛的右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隐忍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挫败感。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内心某种正在崩溃的情绪。
陈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因为冷战而升起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沉闷的酸胀感。
他没有说话。
陈野转过身,从驾驶座的手套箱里,翻出了一个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空盒。
他捡起林悬掉在脚垫上的钢笔,用牙齿咬开笔帽。
“你要去福建的那个什么‘海眼’,对吧?”
陈野把烟盒摊平,压在方向盘上。
他单手拿着笔,手腕极其稳定、极其迅速地在烟盒的背面画了起来。
几条粗犷的线条,几个关键的地名标注。没有用尺子,但每一条国道的走向、每一个省道的交汇点,都画得清清楚楚。
“从这儿走国道去贵阳,然后上高速,穿广西,进福建。”
陈野一边画,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像是跟老朋友唠家常的语气说着。
“这路我熟。当年拉过一趟从福建偷渡回来死在路上的活儿。你放心,老子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
不到两分钟。
一张简明扼要、极其精准的路线图,出现在了那个脏兮兮的烟盒背面。
陈野把钢笔盖好,连同那个烟盒一起,递到了林悬面前。
“拿着。”
陈野看着林悬,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糙砺的、理所当然的平等。
“这车是老子的,路怎么走,老子说了算。你这手,还是先学着怎么拿稳筷子吧。”
林悬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个沾着烟草味和油污的破烟盒。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伸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握那支笔,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捏住了那张烟盒纸的边缘。
他的手指依然在抖,但他拿稳了。
林悬看着那张画着粗犷线条的路线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将那张烟盒纸极其平整地折叠好,极其郑重地,夹进了他那本一尘不染的高级笔记本的内页里。
他关上笔记本,转头看向陈野。
“前面八十公里有一个服务区。”
林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活人才有的温度。
“去那里吃晚饭吧。”
陈野看着他把那个破烟盒收进笔记本里的动作,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行啊。”陈野一脚踩下油门,“不过这次,老子要点三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