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面包车卷起地上的烂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朝着大山外面的国道狂奔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
林悬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那只刚刚经历过“复活”的右手,此刻正微微弯曲,搭在大腿上,手指随着呼吸的起伏,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抽动。
那是神经和肌肉在重新适应彼此的信号。
陈野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这是陈野认识他这几天以来,林悬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没了金丝眼镜的遮挡,加上那身湿透后又被体温焐干、皱巴巴贴在身上的名贵衬衫,这位永远高高在上的“斯文败类”,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活人的脆弱和狼狈。
陈野收回目光,把车厢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
车子开出苗寨地界,手机终于有了两格微弱的信号。
陈野一脚刹车把五菱宏光停在路边,摸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妖妖灵吗?”陈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糙砺的痞气,“报个警。湘黔交界,落洞寨后山溶洞,有剧毒气体泄漏。还有……十几具人骨头。”
他简单利落地交代了位置和情况,甚至贴心地提醒警方带上地质专家和防毒面具。至于那些白骨是怎么来的,他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
挂了电话,陈野重新上路。
两个小时后,五菱宏光驶入了距离苗寨最近的一个县城。
陈野把车停在县城外的一处空地上,没有急着叫醒林悬。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根烟,看着县城方向。
很快,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和两辆印着“地质勘探”字样的越野车,呼啸着从国道上驶过,直奔苗寨的方向而去。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知道阿朵和那些村民的命,算是保住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烟头踩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股夹杂着淡淡福尔马林的熟悉味道包裹了他。
陈野并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是他干特种物流的习惯。每次跑完一趟特殊的活儿,他都会把路上遇到的一些“规矩”和需要注意的“坎儿”记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了最新的一页。
在那页纸的最上面,写着几个字:**湘黔交界·落洞寨**。
陈野咬了咬笔杆,开始在下面写字。他的字迹很大,透着股张牙舞爪的野性。
“水路送灵,遇逆水不捞。”
“阴河倒流,水底有重煞。”
“引魂幡用死结断尾,方能开路。忌同心扣。”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两天经历的一切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副驾驶上还在沉睡的林悬身上。
林悬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无法完全摆脱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只搭在腿上的右手,指节因为曾经的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陈野看着那只手,脑海里浮现出在地下暗河里,林悬拼尽全力砸碎手镯、将那块乳白色的舟骨按入手腕时的画面。
那种痛到极致的痉挛,那种重获新生般的战栗。
还有,那块长在自己心脏旁边的异骨,在那个瞬间产生的、与林悬同频的温热脉动。
陈野的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笔记本的最后,重重地写下了两句话。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
“活人受的罪,比死人还多。”
写完这最后两句,陈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
“林先生。”陈野伸手推了推林悬的肩膀。
林悬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但仅仅过了半秒钟,那种无机质的清醒和警惕就重新占据了瞳孔。他迅速坐直身体,拿起手帕上的金丝眼镜戴上,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林先生。
“到了?”林悬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