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林少爷。”
这句带着点粗砺痞气的话,在空旷的地下暗河边落下,连回音都被浓重的硫磺味吞没了。
林悬没有回答。
他握着那把沾着泥浆的手电筒,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走得很慢。那只死了十一年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笨拙的姿态,死死地攥着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因为肌肉长时间废用,他的手臂力量极弱,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发抖,晃动出一圈圈凌乱的光晕。
但他没有换到左手。
他就这么固执地、近乎贪婪地使用着这只失而复得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开,那块好不容易长回身体里的骨头就会再次消失。
陈野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转过头,走到瘫坐在水里的阿朵身边,一把将她从冰冷的黑水里拽了起来。
“能走吗?”陈野问。
阿朵的嘴唇冻得发紫,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手腕处血肉模糊,但肿胀已经明显消退了。她借着陈野的力道站稳,咬着牙点了点头:“能。”
“走。这破地方的毒气虽然堵住了,但这股尸臭味老子是一秒钟都不想多闻了。”
陈野半架着阿朵,跟在林悬那道晃动的手电光后面,顺着来时的涉水步道,一步步退出了这片吃人的暗河。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阿朵体力透支,走得极慢。陈野没有催她,只是沉默地充当着一个稳固的人肉拐杖。
当他们终于从那条极其逼仄、长满青苔的岩石裂缝里挤出来,重新双脚踏上外面的土地时,天已经亮了。
没有阳光。湘黔深山的清晨,常年被浓重的灰白色雾气笼罩。
但当第一口冰冷、湿润、夹杂着松针和泥土腥味的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陈野还是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防毒口罩,像个溺水被捞上来的人一样,贪婪地呼吸着。
没有硫化氢的臭鸡蛋味,没有尸蜡那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恶心气味。就是最普通的、山野里的冷空气。
“活过来了。”陈野低声骂了一句。
阿朵靠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那件残破的红色嫁衣袖口,无声地痛哭着。
这是劫后余生的眼泪。她不用去水底当一具残缺的白骨,也不用像她小姑那样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结束自己残废的一生了。
林悬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块青石上。
他没有扯口罩(他本来就没戴),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激动。他只是举起右手,将手电筒关掉。
“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他借着清晨微弱的天光,低下头,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依然苍白,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色。他极其缓慢地张开五指,又极其缓慢地握拢。每动一下,额头上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虔诚。
他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三人顺着山道往下走。
一路上,没有看到半个昨晚那些举着火把、气势汹汹的苗族壮汉。连封锁山道的路障都被人慌乱地撞翻在了路沟里。
显然,昨晚溶洞里那场毒气泄漏的恐慌,已经彻底击溃了这群人的心理防线。他们以为灾劫已经降临,逃得比谁都快。
等他们走到苗寨寨子口的时候,整个村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上百栋发黑的吊脚楼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声音,连平日里偶尔能听见的几声狗吠都没了。村民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在自己家里,等待着传说中“毒气屠村”的末日。
但在寨子口那口青石垒成的古井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老族长。
她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躲进屋里。她孤零零地坐在井台湿冷的石阶上,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她头上那顶象征着绝对权威和神明沟通者的沉重银角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里,沾满了脏污。
听到脚步声,老族长那只浑浊的独眼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走过来的三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阿朵那只垂着的、血肉模糊但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的右手上。
然后,她又看向了林悬。
她看到了林悬那只曾经死气沉沉的右手,此刻正握着一把手电筒。
老族长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没死……”老族长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村里的人没死……毒气……没有散出来?”
她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堵住了。”
陈野走上前,从兜里摸出那盒被水汽阴湿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两罐工业密封胶,一桶防腐固化剂。再加几圈防水胶布。”
陈野“啪”地一声打燃火机,蓝色的火苗在清晨的冷风中跳跃。他吸了一口烟,用一种极其糙砺、极其随意的语气,把老族长守了一辈子的“神明封印”,踩在了脚底。
“这玩意儿固化之后硬度堪比水泥,能撑个十来年没问题。等天亮了,让这姑娘报个警,叫省里的地质勘探队带几车水泥来彻底灌死,就完事了。”
陈野吐出一口白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老族长。
“你们守了几十年的山神,要了几十个姑娘的命。其实说白了,它不需要活人献祭。”
陈野嗤笑了一声,“它就是个漏气的窟窿。它只需要一个干装修的泥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