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比林悬昨晚在溶洞里的诛心之言,还要荒谬,还要残忍。
林悬杀的是她的信仰,陈野杀的,是她这几十年来的价值。
用命换命的悲壮,在工业密封胶面前,变成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黑色幽默。
老族长呆呆地坐在井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干瘪的、藏在刺绣袖管里的枯死右手。几十年前,她也是带着极度的恐惧和自豪,把自己的手送给了神明,换来了全村人的命。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是一场可以用水泥解决的骗局。
“呵呵……”
老族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带着一种彻头彻尾的崩溃和疯癫。她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摸到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只极其粗重的、象征着族长身份的苗银项圈。
那项圈她戴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咔哒。”
她解开了项圈的暗扣。
沉重的银项圈从她的脖子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在项圈掩盖下的脖颈处,赫然露出一圈深深的、发黑的勒痕。那是常年佩戴重物勒出的死肉。
“没了……都没了。”
老族长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独眼里流出浑浊的泪。
“你把骨头拿走了……我的手也不用再守了。”
她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跟虚空中的什么人说话,“我守了一辈子……我也该歇歇了。”
她没有再看陈野和林悬,也没有看阿朵。她就像一截枯朽的木头,彻底瘫坐在了井台上,等待着自己生命的最终枯萎。
陈野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林悬。
林悬依旧是那副平静、冷漠的样子。他对老族长的崩溃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馈,只是用左手提着包,右手紧紧握着手电筒,转身朝着寨子外面那块泥地走去。
那里,停着他们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
陈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跟了上去。
阿朵没有跟着他们去车子那边。她站在井台不远处,看着老族长的模样,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紧闭门窗的族人。
“谢谢。”
阿朵对着陈野和林悬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时,她犹豫了一下,从那身残破的红嫁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复印纸条,快步走上前,塞进了陈野的后裤兜里。
“这个……你们可能用得上。以后有空再看。”阿朵低声说。
陈野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十分钟后。
陈野拉开五菱宏光的驾驶座车门,一股久违的福尔马林残味扑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从来没有这么让人觉得踏实过。
坐进车里,陈野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轰——”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车身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陈野把车窗摇下来,夹着一根新点燃的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坐在那里。他用一块干净的湿巾,把那只刚刚经历过“复活”的右手,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然后,他将手电筒放在了一边的扶手箱上,极其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冷汗,但他身上的那种紧绷感,终于卸下去了几分。
陈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车外的后视镜。
镜子里,清晨的灰雾中。
那口古井旁边,老族长依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一样瘫坐在那里。地上的银角冠和银项圈,在雾气中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几块毫无意义的废铁。
陈野咬着烟嘴,右手在方向盘的中央,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撕裂了苗寨清晨的死寂,在重重叠叠的大山里回荡。
干特种物流的运尸人有个规矩。
把死人送到地方,或者离开某个阴气重的地方时,要按一声长喇叭。那是告诉路上的好兄弟,活人要走了,也是给那些再也走不出这片大山的死人,送最后一程。
陈野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喇叭,是在送水底下的那些残缺白骨,还是在送井台边那个活了一辈子骗局的瞎眼老太婆。
他挂上挡,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破旧的面包车卷起地上的烂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朝着大山外面的国道,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