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骨泛起了一种骇人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甚至微微凸起。
一秒。仅仅只有一秒。
随后,那只手又瞬间松开,恢复了原本自然下垂的、随意的姿态。
陈野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他没有看错。傍晚在回廊下,当老妇人哭喊着“她十六岁”的时候,林悬的手也是这样攥了一下的。
这个看起来把人当解剖青蛙一样随意剖开的斯文败类;这个冷眼看着老妇人崩溃流脓的怪物。
他有情绪。
而且是一种极其深沉、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反噬自身的愤怒与悲哀。
“放开她!”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后方传来。
不知什么时候,寨子里亮起了一片火把。十几个粗壮的苗族汉子举着火把和锄头,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将陈野和林悬团团围住。
火光摇曳中,人群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繁复苗族服饰、满头戴着沉重银饰的老太太,拄着一根黑木拐杖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那一身银饰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走动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是寨子里的老族长,也是这里的女祭司。
女孩看到老族长,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挣脱了陈野的手,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几个壮汉身后,死死捂着自己的右手腕。
陈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痞气又冷硬地扫过周围那群拿着锄头的人。
“大半夜的,这么大阵仗?”陈野嗤笑了一声,“我们兄弟俩出来解个手,碰见这姑娘迷迷瞪瞪地往洞里走。怎么着,见义勇为还得挨顿打?”
老族长没理会陈野的挑衅。她那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在林悬身上。
从林悬站在这里开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这里的体面和深沉,就让老族长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外乡人,你们管得太宽了。”
老族长手里的黑木拐杖重重地顿在石板上,“这姑娘是‘落洞’了。她被山神娘娘看中,魂儿被勾走了。这是我们寨子里的规矩,也是她的福气。”
“落洞?”陈野冷笑,“我看着可不像丢了魂,倒像是被人用钳子把手腕夹紫了,硬拖过去的。”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脸色顿时变了,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老族长盯着陈野,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老族长一字一顿地说,“山神娶亲,神迹显化。那青印子,就是神明留下的记号。你们今天要是强出头,坏了我们几百年的规矩,这寨子,你们怕是出不去了。”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火把劈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陈野叼着烟,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那把常年用来撬棺材钉的短铁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悬开口了。
“抱歉。”
他语气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他用左手推了一下眼镜,金丝边框在火光下闪着悲悯的冷光。
“我这位司机是个粗人,不懂当地的规矩。冲撞了神明,还请见谅。”
陈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悬。这孙子居然服软了?
林悬没有看陈野,他看着老族长,目光缓缓下移。
陈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细节。
那位威风凛凛、掌控着全村人生死的老族长。她拄着拐杖的左手枯瘦有力,但她的右边袖管,虽然用繁复的刺绣遮掩着……
却僵硬、干瘪地垂在那里。
那是一只早就枯死的右手。
林悬看着那只枯手,嘴角勾起那个陈野见过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既然是神明的记号,”林悬轻声说,“我们外人,自然不敢插手。您请便。”
老族长深深地看了林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她挥了挥手,几个汉子护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一行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退回了寨子里。
很快,乱石堆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火把的光消失了,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陈野盯着林悬,舌尖顶了顶上颚,把没点燃的烟吐到了地上。
地上的烂泥里,还静静地躺着那条女孩挣扎时掉落的发黑厚布。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陈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火星子,“你既然知道那老太太是在装神弄鬼,那姑娘手腕上的印子也绝对不正常,就这么把人放回去?”
林悬转过身,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溶洞口。
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她活不长的。”林悬的声音没有起伏,“只要那只手镯还在洞里,这个寨子就会一直死人。你救得了她一晚,救不了她一年。”
他停顿了一下,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
“只有把骨头取出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