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陈野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他推开窗,发现整个苗寨的气氛变了。
昨天的死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热闹”。
木栈道上,村民们正在忙碌。有人在杀鸡宰羊,有人在洗刷大口径的木盆。最让陈野觉得刺眼的是,家家户户的吊脚楼檐角,都挂起了红色的绸带。
但那红绸带的系法,让陈野这个运尸人看得很不舒服。
正常办喜事,红绸要结同心扣,两头齐平,寓意百年好合。但这里的红绸,全是在木柱上绕了死结,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随着山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乱飘。
这根本不是迎亲的结,这是丧葬行当里“引魂幡”的扎法!
是扎给死人开路的。
“他们要动手了。”
林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野身后。他已经穿戴整齐,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左手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目光冷冷地看着外面那些飘荡的红绸。
“那老太太昨晚被我们撞破,怕夜长梦多。原本还要等几天的‘山神娶亲’,提前到了今晚。”
“操。”陈野骂了一句,“昨晚那个姑娘?”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极度急促,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飞蛾在撞击玻璃。
陈野和林悬对视了一眼。陈野反手摸过后腰那把常年用来撬棺材钉的短铁撬,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晚那个险些走进溶洞的女孩。
白天看清了她的脸,陈野才发现她其实很清秀,五官带着点大学生的书卷气。只是现在,她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昨晚那件单薄的粗布单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极其繁复、华丽的红色苗族嫁衣。沉甸甸的银饰挂满胸前,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只是这身嫁衣穿在她身上,没有半点喜气,倒像是一套华美而冰冷的枷锁。
女孩看到陈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挤进门里,反手将门死死抵住,身体顺着门板滑了下来。
“救救我……”
她大口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绝望,咬字发音却是极其标准、没有任何口音的普通话,“天没亮他们就把我叫起来换的……说是要‘沐浴净身’一整天……我是趁看守我的阿婆去打水,偷跑出来的。求求你们,带我走……”
陈野把铁撬插回后腰,皱了皱眉:“你是昨晚那个迷迷瞪瞪往洞里走的姑娘?”
“我没有被勾魂!那是迷信!”
女孩拼命摇头,因为情绪激动,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我叫阿朵,在省城读地质学,这次是放假回来看我奶奶的。”
林悬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既然不信迷信,你昨晚为什么会往洞里走?”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戳到了阿朵最深、最无法理解的恐惧里。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朵带着哭腔,声音嘶哑,“我学的是科学。我测过那口井里的水,那是地下暗河水流倒灌带来的矿物质超标;我闻过后山的风,那是溶洞深处的硫化氢气体泄漏。这一切明明都有地质学解释!”
她突然发疯似的撩起自己右手的宽大衣袖,把那截纤细的手腕暴露在两人面前。
白天看,那圈乌紫色的指痕更加触目惊心。
紫得发黑的淤血在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成年人手掌的形状。指尖掐入皮肉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结痂,像一个恶毒的、无法洗脱的烙印。
陈野看着阿朵手腕上那个指痕,眉头拧成了川字。他的左胸在这一刻微微发了一下热,不强烈,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