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推开房门的时候,林悬已经躺下了。
他侧卧在那张铺了雪白手帕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他自己的西装外套。即使是睡觉,他的姿势也规矩得像在接受某种严苛的礼仪训练,背脊挺直,那条没知觉的右臂安安分分地贴在身侧。
陈野没开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点了一根烟。他隔着衣服按了按左胸。异骨死寂,安静得不正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悬安静的侧影,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山。
这破寨子,这破差事。
夜深了。
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厉害,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发出类似于女人呜咽的“呜呜”声。
陈野正准备掐了烟去睡觉,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在风声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有规律的声音。
“吧唧……吧唧……”
那是光脚踩在半干的烂泥地上,抬脚时泥巴粘连在脚底板上的声音。
在这深更半夜、连狗都不叫的苗寨里,有人在外面走动。
陈野眼神一冷,反手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悬的床。
黑暗中,林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镜片反射着窗外的一点冷月光。他根本没睡。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不需要,极其默契地推开门,闪身下了楼。
出了吊脚楼,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陈野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十几米外的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苗族女孩,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单衣。她没有打手电,也没有拿火把,就这么光着脚在泥泞的栈道上走着。
她的步态非常诡异。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起伏,而是双腿僵硬地往前迈,膝盖几乎不弯曲。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前方死死拉扯着她,拖着她往前走。
而她前进的方向,正是村子后山那个散发着臭鸡蛋味的、黑洞洞的巨大溶洞口。
陈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白天进村时,他在二楼木窗后看到的那个女孩。
“她不对劲。”陈野压低声音。
“跟上。”林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极轻。
两人放轻了脚步,远远地坠在女孩身后。
女孩走得很快,哪怕脚下的石板长满青苔,哪怕路边横着尖锐的碎石,她也没有丝毫停顿。她的脚底被划破了,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脚印,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眼看女孩就要走到溶洞口那片布满乱石的荒地了,风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
不能再往前了。
陈野做这行的,太知道人在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走进那种地形复杂的地下溶洞,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他像一头猎豹一样猛地窜了出去,三两步跨上乱石堆,一把从后面死死扣住了女孩的肩膀。
“别动!”陈野低喝了一声。
入手的一瞬间,陈野心里“咯噔”一下。女孩的肩膀冰凉刺骨,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被他扣住的瞬间,女孩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利得不像活人发出来的。她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甚至带着陈野在碎石堆上滑退了半步。
女孩胡乱地挥舞着双臂,试图挠开陈野的手。
就在这种剧烈的拉扯中。
女孩右手上缠着的那层层叠叠、发黑的厚布,“嘶啦”一声散开了,像一条蜕下的蛇皮一样掉在了泥地里。
陈野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腕,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但当陈野的目光落在那只光裸的手腕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月光下,女孩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圈极其清晰的、乌紫色的痕迹。
陈野运过无数具横死的尸体,他看过法医怎么验伤,自己也有一套毒辣的经验。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道指痕有多不对劲。
指距太宽了——不是正常成年男性的手能达到的张角。淤血的颜色深得发黑,指尖掐入皮肉的地方已经开始坏死。
而且这道痕迹的着力方向,是从下往上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要把她拖下去。
白天在那座低矮神庙里看到的、那只从石头里伸出来抓挠的青色断手,瞬间在陈野的脑海里炸开。
他胃里泛起一阵恶寒,扣住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嗒。”
极轻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
林悬走了过来。他停在陈野身边,低头,目光落在了女孩手腕上那圈乌紫色的指痕上。
周围只有女孩粗重的喘息声和呼啸的山风。
陈野蹲在地上,处于一个极佳的观察角度。他在那半明半暗的月光里,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悬的动作。
林悬垂在身侧的那只完好的左手。
五根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看到那道指痕的瞬间,极度用力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