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菱宏光重新上路。
昨夜的浓雾散成了山间丝丝缕缕的湿气,贴着车窗玻璃结成水珠。
越往深山里开,导航的信号就越弱,直到屏幕上的小箭头彻底卡死在一片绿色的空白里。陈野干脆关了手机,全凭自己跑野路的直觉,顺着一条碾满车辙印的泥石路往里扎。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像要合拢似的压过来。一个急弯,右侧的后视镜狠狠刮在了突出的山岩上,“哐当”一声碎了。陈野心疼得骂了一声,转头却见副驾驶上的林悬连眼都没睁,只是用左手把颠落的右手捞回来摆好,继续安静地坐着。
陈野把火气憋了回去,重新挂挡起步。
上午十点多,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依山而建的古老苗寨出现在大山腹地。
上百栋发黑的木质吊脚楼层层叠叠地攀附在陡峭的山坡上,被常年的湿气泡得发暗。寨子里没有几条像样的石板路,房屋之间全靠狭窄的木栈道相连。
整个村寨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小孩的打闹,只有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转。
陈野把车停在寨子外一块还算平整的泥地上。
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
他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但他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陈野的鼻子很灵。干运尸这行的,常年跟腐败的血肉打交道,对气味极其敏感。这山里的空气虽然冷冽,但风里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
他顺着风向看过去——村子后方,隐隐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溶洞口。
“林先生,到了。”他转头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林悬推门下车。他依旧提着那个小巧的皮质手提包,站在泥泞的空地上,环顾四周。他的皮鞋一尘不染,与地上的烂泥格格不入。
“进去看看。”林悬说。
两人顺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寨子口走。
寨子口有一口古井,青石砌的井沿已经被磨得锃亮。一个背着竹篓的苗族老汉正弯着腰,费力地摇着辘轳打水。
陈野走过去,掏出一根烟递给老汉:“大爷,打水呢?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接烟,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戒备和冷漠。他把打上来的木桶拎到一旁,倒进自己的水盆里,转身就走。
陈野愣了一下,碰了一鼻子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口。地下水很深,看不清水面。但木桶提上来的水溅在青石板上,又是另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溶洞方向飘来的硫磺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泡了很久的烂药渣。
陈野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石板上的水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活水是甜的,或者没味儿。只有死水,常年在地底积攒着矿物质散不出去,才会发苦。但这口井明明是寨子的主水源,如果连地下水都变成死水了……
“看出什么了?”林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水是苦的。”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水脉要是没毛病,这寨子里的人就不该喝这种死水。”
林悬看了一眼那口古井,没有说话,目光却越过井台,落在了不远处。
那是一座极其低矮的石庙。
说是庙,其实连半人高都没有,全是用不规则的黑石头垒起来的,顶上盖着几片长满瓦松的黑瓦。庙前没有香炉,也没有供品,只有两截烧得发黑的枯木。
在苗疆,村头供奉山神、树神很常见。但这座庙的形制太古怪了。
陈野顺着林悬的目光走过去,弯下腰,往黑漆漆的石庙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庙里没有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