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中央,供奉着一块天然形成的、或者说被粗糙雕刻过的巨大青色石头。
那石头的形状,像是一只从地底深处奋力伸出来的右手!
石雕的细节并不精细,但那种拼命向外抓挠的姿态却被刻画得极其传神。五根粗壮的石头手指诡异地扭曲着,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却又充满力量的痉挛感。就像是一个被活埋在地下的人,在窒息前伸出手,试图死死抓住任何可以握住的东西。
看着那几根扭曲的石头手指,一种说不上来的巨大压迫感从陈野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紧接着,他左胸的异骨猛地发出一阵滚烫的热意。
不是昨晚过桥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压抑的闷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了心脏上,烫得连周遭的血肉都在瑟缩。
陈野猛地倒退了一步,胃里跟着翻江倒海地恶心了一下。
“怎么了?”
林悬站在他身侧,声音依旧平静。
陈野大口喘了下气,转过头。他发现林悬根本没有在看他,甚至没有在看那座庙。林悬的目光越过小庙,看向了寨子里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陈野顺着林悬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了另一个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随着他们进村,一些村民开始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木栈道上、窗户后面,用一种混合着警惕、敌意和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外乡人。
那些人里,有抽着旱烟的老头,有眼神浑浊的老妇,有扛着锄头的壮年男人,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小孩。
唯独没有年轻女人。
整个视野里,几十号人,竟然连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姑娘都看不见。
不,不仅是没有。
陈野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二楼一扇半掩的木窗后,有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一闪而过。
仅仅是一秒钟的对视,那个女孩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拉上了窗扇。但在她伸手拉窗户的瞬间,陈野清楚地看到,她的右手上,从手腕到小臂,死死地缠着一层又一层发黑的厚布,把那只手裹得像个僵硬的棒槌。
陈野的心脏沉了下去。
苦井水、断手神庙、消失的年轻女人、裹着黑布的右手。
这寨子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悬。
林悬依旧站在那座供奉着石头右手的神庙前。他没有弯腰去庙里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风吹过,他那条袖管空荡的右臂安静地垂在身侧,没有知觉的右手轻轻晃动了一下。五根修长、苍白、却永远无法收紧的手指,与庙里那只扭曲抓挠的石头手,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谬的对比。
就在陈野以为他又要像个闷葫芦一样记笔记的时候。
一个脏兮兮的苗族小孩从旁边跑过,停在几步外,好奇地盯着林悬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
林悬转过头。他用左手从提包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糖,蹲下身,递了过去。
小孩犹豫了一下,怯怯地接了。
林悬看着小孩的眼睛,用极轻、极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陈野愣住了——那是苗语。虽然他听不懂,但常年跑云贵川的经验让他瞬间认出了那种特有的发音咬字。
这位看起来只懂喝手冲咖啡的少爷,居然会说苗语。
小孩攥着糖,指了指寨子东头,用苗语飞快地回了一句,然后跑开了。
林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陈野。
“寨子东头有一户独居的老人家,愿意留人借宿。”林悬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我们得在这里住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