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温度降了。陈野伸手把暖风打开,顺手关掉了那首已经单曲循环了十几遍的《浪子心声》。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前面有座老桥。”陈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悬在黑暗中转过头。
“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闭上嘴,别出声。”陈野盯着前方的浓雾,声音很沉,“这是我的规矩。”
林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运尸人来说,桥是阴阳交界的坎儿。水里淹死的东西属阴,最喜欢在桥底下听过路人的动静。谁在桥上出了声,水里的东西就会记住谁的声音,顺着声音找替身。
陈野拉了十年的死人,这规矩他守了十年。
前方,浓雾中隐约显现出一段灰白色的石桥。桥面很窄,两侧的护栏已经风化发黑,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听不到水声,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的怪响。
车轮压上桥面的那一刻,陈野紧紧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手心因为全神贯注而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车子驶到桥正中央的时候。
毫无预兆地,陈野的左胸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
不是白天那种微微的发热,也不是悸动,而是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顺着当年那道手术疤痕,生生扎进了骨膜里!
“嘶——”
陈野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种酸痛感极其尖锐,带着一种想要破胸而出的拉扯力。就像是那块长在他心脏旁边的异骨,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在肋骨构成的牢笼里疯狂地挣扎、刮擦。
陈野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右脚不自觉地把油门踩到底。
五菱宏光在老桥上猛地加速,发出一声嘶吼,冲向对岸。
车厢里很暗,陈野疼得分不开心去管旁边的动静。直到车子轰然冲过老桥,轮胎重新接触到坚实的泥土地面。
陈野猛地松了一口气。
左胸那种针扎般的酸痛感像潮水一样瞬间退去,只留下大片因为用力过度而产生的脱力感。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只废掉的右手,依然安安静静地放在腿上。
但陈野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就好像……那只手的位置,和上桥前相比,微微往外挪动了半寸。
就像在刚才他疼得快发疯的黑暗里,这只死气沉沉的手,曾经无意识地抽动过。
陈野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还好吗?”
旁边传来林悬平静的声音。陈野抬眼,看到林悬正用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看着他。黑暗中,金丝眼镜的边缘折射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
“没事。”陈野喉结滚了一下,转回头,重新握紧了方向盘,“刚才有个坎儿,颠着了。”
“嗯。”林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确实挺颠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福尔马林的甜腥和咖啡的焦苦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怪味。
陈野摇下了一条缝的车窗,夜风灌进来。
那股怪味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