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约了林屿周六上午在律所见。
白石龙的城中村到福田中心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六点半就醒了,给林念希穿好衣服,带她去楼下早餐店吃了肠粉,然后送到林芝家。
「又去找那个律师?」林芝接过林念希,斜着眼看她,「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是上心。」
「八字没一撇的是陈凯。」沈念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他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林芝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屿的律所在福田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门口挂着「君衡律师事务所」的铜牌。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避开早高峰的地铁三号线——那趟车在周六十点半之前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到达律所楼下时,才八点一刻,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五分钟。她在楼下咖啡店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美式,等到八点四十才上楼。
会议室不大,一面墙是落地玻璃,能看见下面的深南大道,车流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林屿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坐。」他说。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林屿把那几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昨晚我发给你的消息,你查了吗?」
沈念点头。她昨晚回去之后,把林屿说的那个名字在企查查上搜了一遍。华腾贸易,成立于2017年,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国内贸易、物资供销」。法人代表在三个月前做过变更,由原来的「陈凯」变成了现在的「周建国」。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周建国这个名字,沈念见过。
「他是陈凯公司的财务主管。」沈念说,「我之前在陈凯的公文包里见过他的名片。」
林屿点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念顿了顿,「陈凯把自己的公司转到了财务主管名下。他想撇清关系。」
「对。」林屿翻开一份更厚的文件,「但这还不是全部。我昨晚又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银行账户流水,发现它跟陈凯真正赚钱的那家公司之间,有大量可疑的资金往来。」
沈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有点晕。
「简单来说,」林屿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陈凯通过这家公司,把他在信达互联的一部分分红和提成,转移到了私人账户里。金额很大,光是过去两年,流水就超过了两千万。」
沈念的呼吸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两千万。
她每个月的工资打到卡里,从来没超过两万。而陈凯,轻轻松松就转移了两千万。
两千万——她攒一辈子,恐怕都攒不到这个数。那些她省吃俭用、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的日子,在陈凯的「轻轻松松」面前,显得格外可笑又心酸。
「这些钱现在在哪?」她问。
「一部分在华腾贸易的账户里,一部分……」林屿犹豫了一下,「一部分流向了一个离岸账户。我暂时查不到具体去向,但以我对这类案件的了解,多半是去了海外。」
沈念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她想起陈凯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里都会多几样名牌——给周蕙兰的丝巾,给林念希的玩具,给自己的一块新手表。他总是说这些东西是「公司福利」或者「客户送的」。
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还有一件事。」林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华腾贸易的注册地址,我派人去实地看过了。」
「怎么样?」
「那是一个虚拟地址。门牌号挂在一栋老旧厂房的外墙上,里面根本不存在这家公司。」林屿说,「它是一个空壳。专门用来转移资金、逃避监管的空壳。」
沈念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他赚的钱已经不少了,信达互联的年薪加上分红,一年少说也有两百万。他为什么还要冒险转移资金?」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深南大道。
「这个问题,」他说,「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转过身,看着沈念:「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拼命地赚钱、转移钱,是为了什么?」
沈念摇头。
「一个人愿意冒着法律风险,把大笔资金转移到海外,通常只有两个原因。」林屿说,「第一,他在为跑路做准备。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他在掩盖更大的秘密。」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屿前几天说的话——陈凯三年前参与过一桩非法集资案,还有人因此丢了性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升起:那些被骗的人,那些像林屿哥哥一样倾家荡产的人,陈凯在害死他们之后,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用他们的血汗钱,过上了体面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