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念去了一趟公司。

她没有开车，坐的地铁。周一早晨的深圳地铁很挤，她被人流推进车厢，脚尖踩着别人的鞋跟，一只手抓着吊环，在车厢里晃来晃去。旁边有个男的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是什么搞笑段子，笑声很刺耳。她把脸转向另一边，贴着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有点灰，有点黄。

科技园站到了。她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厢，走上台阶，出了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不是普通的商务车，是那种带窗帘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沈念从车旁边走过的时候，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看。她没有停，继续往公司大门走。

刷卡，进电梯，上到九楼。

品牌部的走廊里很安静。周一早上这个点，大家都还没到，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沈念走到自己工位上，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跳出登录界面。

她输入密码，登录。

然后她站起来，往张曼的办公室走。

张曼还没来。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空调在嗡嗡地响。沈念站在门口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到隔壁的空会议室，把门带上。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

电脑里存着这个季度所有项目的文档。她找到了「科技赋能生活」那个方案的原版文件，打开看了看，文档属性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创建者：沈念，最后修改者：沈念，创建时间：2019年6月12日。

她把整个文件夹复制到了U盘里。

复制进度条走完，她把U盘拔出来，放回包里。

然后她回到工位，坐下来，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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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的时候，张曼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有蕾丝边，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从沈念的工位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沈念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一会儿。

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里面走动。沈念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工作。

中午的时候，她在茶水间碰见了小周。

小周正在泡一杯速溶咖啡，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沈姐，你知道吗，张总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不知道。上午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对了。出来的时候，我还听见她跟行政部的老周说'这事不能拖了'，什么'周一之前必须定下来'。」

沈念端着杯子站在咖啡机旁边，等水烧开。

「她说什么项目的事了吗？」

「没说。」小周把咖啡粉倒进杯子里，「不过我听行政那边的人说，好像是什么报销的事。」

沈念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了启动键。

「报销？」

「嗯，好像是什么团建经费还是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水开始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进杯子里，发出哒哒的声音。

「沈姐，你那个项目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小周突然问。

「什么项目？」

「就是上次张总代你汇报的那个。还有那个奖金的事。」

沈念把杯子端起来，咖啡已经满了，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

「没事了。」

「没事了？」

「嗯。」

小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端着咖啡出去了。

沈念站在茶水间里，把咖啡喝完了。苦的，没放糖，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喝不加糖的咖啡的。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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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念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了。

「沈小姐，你好，我是陈凯的代理律师，姓王。」

沈念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

「你好。」

「我这边受陈凯先生的委托，跟您谈一下离婚的相关事宜。」

沈念走到楼梯间，把门带上。

楼梯间里没有人，也没有摄像头。她靠在墙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你说。」

「陈凯先生的意思是，你们双方对离婚本身没有太大分歧，但在孩子的抚养权和财产分割上，有一些不同意见。」

「什么不同意见？」

「关于孩子的抚养权，陈凯先生希望能由他来抚养林念希。」

沈念的指甲嵌进了手机壳里。

「不可能。」

「沈小姐，我希望您能理性地考虑这个问题。陈凯先生目前收入稳定，有固定住所，能够为孩子提供良好的教育环境。而您——」

「我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小姐，我只是转述陈凯先生的意思。他希望您能主动放弃抚养权，这样对孩子、对您都好。」

「对孩子好？」沈念说，声音很平，「你觉得让孩子离开亲生母亲，跟一个连她上哪个幼儿园都不知道的人生活在一起，对孩子好？」

「陈凯先生表示，他会安排专业的保姆——」

「不用说了。」沈念打断他，「我不会放弃抚养权。」

「沈小姐，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如果您坚持这样的话，陈凯先生可能会通过法律途径争取。」

「那就让他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关于财产，」律师换了个话题，「陈凯先生的意思是，这套房子是婚后购买，首付由他母亲出资，贷款由双方共同偿还，所以他希望——」

「房子我也要。」

「沈小姐——」

「首付他母亲出的？贷款我也在还。凭什么我要让？」

「但是陈凯先生——」

「王律师，」沈念说，「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大概三秒钟，律师说：「沈小姐，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先挂了。之后有什么进展，我会再联系您。」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沈念站在楼梯间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忙音。

忙音是单调的，嘟嘟嘟嘟的，每一声都一样。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屏幕上有一点水渍，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咖啡杯上溅的水。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站到腿有点酸，她才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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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沈念没有直接回家。

她给周蕙兰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点事，晚点回去，麻烦您接一下小鱼。」

周蕙兰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沈念把手机收起来，坐上了去龙华的地铁。

她在龙华的一个城中村附近下的车。白石龙，她在地图上找过了，离科技园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不算太远。她沿着村里的主路往里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底商开着各种小店，肠粉店、打印店、水果摊、房产中介，霓虹灯在傍晚的天色里闪着，叫卖声和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找了一家房产中介，进去问有没有单间出租。

中介是个年轻的男孩，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工牌，看见她进来，热情地迎上去：「姐，想租什么样的？」

「单间，带独立厨卫。」

「预算多少？」

「一千八以内。」

男孩带她去看了两套房。第一套是个七楼，没有电梯，爬上去之后发现房间比照片上小很多，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什么光都没有。第二套好一些，在四楼，有窗户，能看见一点天，房间也大一点，月租一千三。

沈念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插座、洗手间的水龙头、厨房的抽油烟机，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男孩把她送下楼，临走的时候问：「姐，您是一个人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