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念请了半天假。

林念希的幼儿园下午有亲子活动，是一节手工课，要求家长和孩子一起做灯笼。沈念提前跟张曼说了，张曼在部门群里回复了一句「好的」，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请假的事很简单，报了系统，主管签字，就走了。但沈念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还是感觉背后有目光。

她没回头。

幼儿园在福田的一个老小区里，叫向日葵幼儿园，是个普惠性的民办园，学费不贵，硬件一般，但老师还不错。沈念当初选这家，就是看中它离家里近，接送方便。现在想想，那时候选幼儿园，考虑的都是「接送方便」「价格合理」这些标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需要这些「方便」派上别的用场。

陈念希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从座位上蹦起来，朝她跑过来。

「妈妈！」

沈念蹲下来，张开手臂，把她接住。陈念希撞进她怀里，劲儿挺大的，撞得她往后仰了一下。

「妈妈你来了！」

「妈妈说过会来的。」

「可是你总是加班——」很念希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小朋友拉了一下，又跑回座位上了，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手工课是一个年轻女老师带的，教家长和孩子用卡纸和剪刀做灯笼。灯笼的形状是一只兔子，陈念希属兔，喜欢得不行，认认真真地裁纸、折叠、粘贴，沈念在旁边打下手。做到一半，陈念希突然说：「妈妈，这个灯笼送给爸爸好不好？」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送给爸爸？」

「因为爸爸是兔兔呀。」林念希说，理所当然的语气。

「爸爸不属兔。」

「属什么的？」

沈念想了想：「属老虎。」

「那老虎和兔子是朋友吗？」

「……算是吧。」

陈念希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粘她的灯笼耳朵。

沈念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抵着桌腿，弯着腰帮女儿折卡纸。折了几下，手指有点酸，她停下来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见幼儿园教室的墙上挂着一排小朋友的作品，有画，有手工，五颜六色的。其中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太阳、一栋房子、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牵着小的。

画的角落写着陈念希的名字。

「这是你画的？」

「嗯。」陈念希头也没抬，「老师让我们画的。」

「大的是谁？」

「妈妈。」

「小的呢？」

「我。」

沈念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上的妈妈有一头很长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上，而现实中她的头发只到肩膀。画上的妈妈穿了一条裙子，蓝色的，圆领，现实中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裙子了。

「妈妈不长这样。」

「妈妈不长那样吗？」陈念希问。

「只是……你把妈妈的头发画得太长了。」

林念希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画：「长头发好看。」

沈念笑了一下，没说话。

灯笼做完已经四点了，陈念希举着那只兔子灯笼满教室跑，沈念跟在后面，怕她摔倒。跑了几圈，她自己跑不动了，趴在桌上喘气，沈念给她擦了汗，喝了几口水。

「妈妈，我们回家吧。」

「不出去玩一会儿吗？」

「想去图书馆。」

「好。」

图书馆在小区外面，过一条马路就是，是社区图书馆，不大，但有一个专门的儿童阅览区。林念希在这里办了借书证，每周都要来一次。

沈念牵着她过马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曼。

「沈念，你现在在哪里？」

「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事？」

「孩子的活动，刚结束。」

张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上午的部门月度总结会，你能参加吗？」

沈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周五下午四点十五分。明天是周六。

「这个会是什么时候定的？」

「刚定。」

「我没有收到通知。」

「我今天下午在群里发了，你看一下。」

沈念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重新点开部门群。消息很多，往上翻了半天，终于翻到张曼那条消息，时间戳是下午三点五十四分，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所有人明天上午十点部门月度总结会，请大家准时参加。地点在公司大会议室。」

她往上翻了翻，这条消息上面还有两条，一条是策划组小周发的「收到」，一条是设计组老陈发的「好的」。

没有人在下面问「周六开会？」。

「我明天上午有事，」沈念说，「孩子有个课。」

「什么课？」

「兴趣班。」

张曼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公事公办的声音：「那没办法协调一下吗？这个会很重要，涉及下个季度的项目分配。」

沈念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

「好。明早十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沈念把手机放回口袋，林念希仰着头看她：「妈妈，是谁打的？」

「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