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我帮你打离婚官司，」他说，「但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陈凯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出轨渣男，他涉及的东西可能比离婚更严重。你现在踏进来，就没有退路了。」

「第二，」第二根手指，「我不便宜。」

「多少？」

「先付三万定金，后面的费用看情况。」

沈念没有犹豫：「可以。」

林屿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让她想起周一早上在茶水间里，张曼看着她的眼神。但不一样。林屿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第三，」他说，「你要想清楚，你为什么离婚。是为了出口气，还是为了争孩子，还是为了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三个目标，策略不一样。」

沈念想了一会儿。

「都有。」

「都有？」

「我想让他知道，他做的事是有后果的。我想让小鱼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长大。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只是钱，是这七年。」

林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灯光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切得很硬。

「还有一件事，」他说，背对着她，「我接你的案子，有一部分原因是私人原因。」

沈念没说话。

「你老公三年前参与过一桩非法集资案，受害者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人。」林屿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盯他已经很久了——查他的公司、他的资金流向、他名下的每一家公司。查到后来发现，你的案子刚好撞上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我不只是你的律师。我也是他的对家。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你自己决定。」

沈念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拿起那份伪造的投资协议。

她看了几秒，然后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成交。」

林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一点粗糙的茧。沈念握了一下，感觉那只手很凉。

「明天把资料发我。」他说，「越详细越好。」

「好。」

「还有，」他松开手，「你现在住在哪里？」

「福田，家里。」

「地址。」

沈念报了地址。林屿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下，然后说：「从现在开始，你家里的任何文件都要拍照存档，包括他的快递、你婆婆的快递、你自己的银行对账单。不要删除任何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会成为证据。」

沈念点点头。她把包挎在肩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林律师，」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受害者，是你什么人？」

林屿站在窗边，没有动。

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背后的墙上，是一道很细很长的影子。

「我哥。」他说。

沈念没有再问。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她想起刚才林屿握手的那个瞬间。他手心的温度是凉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手的力道很稳，像是什么都不怕。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走进十一月末的深圳。

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一点，吹在脸上凉凉的。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二十八层的灯亮着，但看不清是哪一盏。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芝发来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

她打了两个字：「定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陈凯」那一栏，盯着看了几秒。

她把那条记录截图，存进了前两天建的那个相册里。

相册的名字她想好了。

就叫「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