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念去了一趟财务部。

她上周五提交了报销申请，还剩一笔项目奖金没到账。那个「科技赋能生活」的项目是九月份结项的，按照公司规定，项目奖金会在验收通过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发放。她算了一下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

财务部在七楼，沈念坐电梯上去，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财务经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看见她进来，抬头从镜片后面看了她一眼。

「沈念是吧？有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我九月份那个项目的奖金，什么时候能到账。」

王经理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你稍等，我查一下。」

他打开电脑，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表情。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过头来。

「查到了。奖金已经发了。」

「发了？什么时候？」

「上周五。」王经理说，「打到部门公账上了。」

「部门公账？」

「对，张曼总监申请的，说是用于部门团建经费。」

沈念站在财务部的门口，感觉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

「用于什么？」

「团建经费。」王经理重复了一遍，把打印出来的财务记录递给她，「喏，你自己看。」

她接过来，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项目奖金，总额八万四千元整，申请日期是上周三，申请人：张曼，用途：部门团建经费，审批状态：已通过。

八万四。

她的项目奖金是八万四。

她做那个项目做了三个月。

沈念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指尖有点发麻。

「王经理，」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这个奖金是公司打给我的吧？」

「奖金是打给部门的，具体怎么分配由部门负责人决定。」王经理说，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抽回去，「你有问题找你们张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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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回到工位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把那张财务记录的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八万四千元整。上周三申请的。上周五到账。用于部门团建。

上周五公司确实搞了一次团建。去了大梅沙海边，包了一辆大巴，早上八点出发，下午一点就回来了——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在海边一个大排档吃了一顿饭，没唱歌、没拓展、没有任何其他活动。张曼当时在群里说"公司全包"，全程零自费，底下员工一排"张总威武"。实际花费呢？大巴租金七百，排档饭钱四百，加起来一千出头。账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团建支出八万四千元"——剩下的八万三去了哪里，沈念不知道，也不敢想。

剩下的八万三呢？

她想起来上周五下班前，张曼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我们去海边放松一下，费用公司全包！」

底下是一排「张总威武」「谢谢张总」的表情包。沈念那天因为要去接林念希，提前走了，没去成。

她那天因为要去接林念希，提前走了，没去成。连那一顿都没吃上。

而她的八万四，就这么被一笔"团建经费"吞掉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想给张曼发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她站起来，往张曼的办公室走去。

张曼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个独立的玻璃隔间，门开着，她正坐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沈念走过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把电话挂了。

「沈念？怎么了？」

「张总，我想问一下，我九月份那个项目的奖金，是打到部门账上了吗？」

张曼的眉毛挑了一下，很轻微，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对，上周五到的。」她说，往椅背上一靠，「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这个奖金是按什么比例分配的？」

张曼笑了笑，那种笑让沈念想起她第一天进公司的时候，张曼也是这样笑着跟她说：「慢慢来，不着急。」

那时候她信了。

「沈念啊，」张曼的声音很温和，「这个项目是我带你做的，公司批下来的团建经费，是给我统筹用的。我上周带大家去了一趟大梅沙，你没去成，下回我单独安排你，好不好？」

「张总，」沈念说，「这笔钱是公司给我的项目奖金，不是团建经费。」

张曼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看沈念的眼神，变了。

「沈念，」她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做项目不要只想着钱。平台、资源、经验，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的能力，有一半是我带着你练出来的。公司给你发这个奖金，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现在我用这个钱带团队，有什么问题吗？」

沈念看着她。

她想起这四年来，张曼无数次在会议上说「沈念这个想法不错，我来帮你深化一下」，然后在汇报的时候把她的想法变成自己的。她想起每次晋升答辩前，张曼都会找她「聊聊」，聊完之后她的绩效评分就会莫名其妙地降下来。她想起去年她申请调薪，张曼跟她说「公司有困难，你先忍忍」，然后转头给自己招了一个薪资是她两倍的助理。

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