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停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张曼站在幕布旁边，激光笔的光点在PPT上顿了一下，也转过来看她。

「沈念，怎么了？」

「张总，」沈念的声音很平，「第三十三页的预算表格，有几个数字我想补充一下。」

张曼眨了眨眼，笑着说：「不急，回头再对就行，你先坐下吧。」

「就在这里对吧，」沈念说，「反正大家都听着。」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策划主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张曼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沈念看得出来，那笑容有点僵。

「行，那你说。」

沈念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指着屏幕上的表格：「第三十三页，微博的投放预算写的是一百二十万。但根据我上周拿到的第三方数据，微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这个用户区间的CPM比年初涨了百分之十八，这个数字应该调整到一百三十五万。还有下面那个短视频平台的预算，抖音和快手的分账比例不一样，应该分开算，不应该合并在同一个类目里。」

张曼低头看了眼笔记本，翻了一页。

「这些细节回头再调，不影响整体框架。」

「还有第四十一页，」沈念没有坐下，她站在幕布旁边，背对着投影仪的光，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个H5互动页面的设计概念，是我提出来的。用户扫码进入之后会生成一个专属的科技指数卡，这个创意，是我上个月跟设计部的老陈一起想了三天才定下来的。」

会议室里很静。

张曼把笔记本合上了。

「沈念，」她的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这个项目是我带你做的，你有一些想法我采纳了，这很正常。现在不是追究谁想了什么的时候，我们先把复盘会开完，好吗？」

沈念看着她。

张曼三十九岁，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她还是个专员，一步一步爬到总监的位置，待人接物永远是笑眯眯的，从不当面得罪人。沈念跟了她四年，头两年还觉得她是个好领导，会教人东西，会给机会。后来她才慢慢发现，那些所谓的「机会」，都是她挑剩下的。

「张总，」沈念说，「这个项目是您带我做的，没错。但具体是谁做的，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策划主管低着头看手机，另外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把目光移开。

张曼站在原地，看着沈念，那种眼神让她想起深海里的鱼，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真咬你一口的时候你才发现它牙很尖。

「行，」张曼说，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放，「既然沈念有意见，那这个方案就先放一放，回头我单独跟你对。今天先开别的议题。」

她绕过沈念，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重新打开，低头开始翻页。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念站在原地，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背上，晒得她有点热。她站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电脑合上。

她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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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沈念收拾东西的时候，策划组的小周从她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走了。

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沈念听不清内容，但笑声传过来，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分享秘密一样的笑声。

她端着杯子走进去，倒了一杯水。

两个人看见她，笑着点点头，端着杯子出去了。

沈念站在茶水间里，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她吐了吐舌头。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林芝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吗？」

林芝的回复很快：「怎么了？」

「想跟你说点事。」

「行，老地方？」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工位，开始收拾桌面。桌上很乱，有三个喝完的咖啡杯、两本翻了一半的行业杂志、一袋拆开的饼干和半盒过期的牛奶。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扔进垃圾桶，扔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盒牛奶是上个月陈凯买的，说看到打折顺手带了一盒，让她记得喝。

她把牛奶也扔了。

垃圾桶满了，她拎着袋子往茶水间走，路过张曼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张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

「我知道……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沈念没有停下脚步。她把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回到工位，把电脑打开，继续工作。

下午一点还有一个电话会议，是跟客户那边确认活动细节的。她需要把方案里涉及客户的部分再过一遍，确保没有问题。

至于张曼上午说的那些话——

她没有想好怎么办。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从她决定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再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