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窗回来之后，沈念带着林念希在外面吃了一顿麦当劳。林念希要了一份儿童套餐，附赠一个小玩具，是一只会翻跟头的太空人。林念希很喜欢，翻来覆去地玩，吃薯条的时候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拿叉子，笨拙又认真。

吃到一半，沈念的手机响了。是周蕙兰。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吃完就回。」

「小鱼明天的兴趣班是九点，别忘了。」

「知道了。」

周蕙兰挂了电话。沈念把手机放回桌上，林念希抬起头：「是奶奶吗？」

「嗯。」

「奶奶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沈念愣了一下，低头看女儿。林念希正低着头戳汉堡里的生菜叶子，眉头微微皱着，那种表情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应该有的。

「为什么这么问？」

「奶奶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那个样子的。」林念希说，把生菜叶子叉起来，又放下，「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林念希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种笑让她心里发酸。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十一月的深圳天黑得早，路灯刚亮，打在行道树的叶子上，显出一种脏兮兮的绿。地铁站入口有人在发传单，沈念摆摆手走过去，拉着林念希的手走进闸机。

---

周日沈念没有去公司。她给张曼发了一条微信，说家里有点事，方案的事周一早上提前跟您对一下。张曼的回复很客气：「没关系，你先忙，方案的事不急。」

不急。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林念希睡着之后，沈念把电脑打开，把那个「科技赋能生活」的品牌方案又过了一遍。PPT一共五十二页，从市场调研、用户画像、创意概念、传播策略到预算分配，每一页她都改过不下五遍。最早的那版是六月做的，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每次开会张曼都会说「方向可以，再打磨打磨」，她就继续打磨，打磨到后来，她自己都记不清哪些想法是最初的，哪些是后来加的。

但核心的东西是她的。沈念知道。

她把PPT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又在U盘里备份了一份。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房间传来周蕙兰起夜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拖过去，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周蕙兰这几年睡眠不好，起夜很频繁，每次都要折腾大半个小时才能重新睡着。

沈念没有去帮她。

不是不孝顺，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几年她和周蕙兰之间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客气，见面客客气气，说话客客气气，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偶尔陈凯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各自低着头吃各自的，几乎不说话。

有一次林念希问她：「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念说不是，林念希就再也没有问过。

---

周一早上，沈念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在科技园北区，楼下有一家便利店，每天早上七点半之后会排长队。沈念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两个包子，在工位上吃完，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打开电脑，把那个方案的PPT调出来，最后检查了一遍。

九点差五分，她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品牌部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她，还有策划组的三个人、设计组的两个人、媒介组的两个人，以及两个实习生。张曼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旁边的策划主管说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笑。

沈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PPT的U盘插进电脑，投影仪亮起来，蓝色的启动界面闪了一下。

九点整，张曼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吗？那我们开始吧。」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拿出一支激光笔。PPT的封面先打出来——「科技赋能生活·2020年度品牌整合营销方案」，右下角是公司logo，以及「呈报人：张曼」。

沈念盯着那五个字。

呈报人：张曼。

她没有动。

张曼开始讲。第一页是项目背景，蓝色背景配白色字体，张曼的声音从从容容的，像做过无数次演练一样流畅。沈念坐在角落里，手指扣在鼠标上，指节发白。

第二页是用户画像。第三页是创意概念。第四页是传播策略。

每一页都是她做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来源。

张曼讲得很细，有些地方还会停下来问大家：「这个说法是不是更准确一些？」底下的人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或者低头看手机。张曼从来不介意他们看不看手机，只要没人当场反驳，她就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沈念的咖啡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纸杯的温度从手心传过来，烫得她缩了缩手指。

第三十三页是传播节奏的表格，沈念盯着那几行数字，想起那天晚上她对着Excel算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每一个投放节点的费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算完之后她给陈凯发了一条消息，说方案快做完了，可以过个好年了。

陈凯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天晚上，陈凯在酒店里，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张曼讲到了预算分配那一页：「整体预算控制在八百万以内，其中线上投放占比百分之六十，具体分到各平台的金额在这里……」

沈念把咖啡放下了。

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