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

她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林芝是她的大学同学，在同一家公司待了八年，现在算是公司里的老员工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她们偶尔会约着吃饭，沈念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跟她吐槽两句张曼那些事。但今天她想说的事，不是张曼。

林芝的回复很快：「怎么了？」

沈念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晚点。」

然后她起床，给陈念希穿衣服，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盒牛奶，把早饭端到桌上。周蕙兰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眼餐桌，没说话，又回房间去了。

陈念希乖乖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妈妈，今天我们去哪里玩？」

沈念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今天去一趟公司，把那个年度品牌方案的PPT最后再过一遍，明天复盘会上要用。虽然张曼说了要「代为汇报」，但万一有什么问题需要她补充，她至少得心里有数。

但林念希正睁着眼睛等她回答。

「想去哪里？」

「想去世界之窗。」林念希说，「上次去的时候我还小，我都不记得了。」

世界之窗在深圳南山区，福田过去要一个小时。沈念想起来她们上一次去还是去年儿童节，陈凯临时加班没去成，是她一个人带着林念希坐地铁转公交，玩了一整天。林念希在埃菲尔铁塔下面拍了一张照片，笑得特别开心。

「好。」她说，「妈妈带你去。」

陈念希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最好了！」

沈念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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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蕙兰说她要出去买菜，让她们自己带好钥匙。

地铁上人很多。周六上午的深圳地铁不像工作日那么挤，但也找不到座位。林念希牵着沈念的手，被人流挤得踉踉跄跄。沈念一只手拎着妈咪包，另一只手拉着女儿，在四号线上找了个角落站定。

车厢里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不清自己想听的东西。有人在吃包子，气味飘过来，是肉包，陈念希吸了吸鼻子。

「饿了吗？」

「有一点。」

沈念从包里翻出一袋小饼干，是前几天在超市买的，闲时零食。陈念希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照在林念希脸上，明明暗暗。

沈念把女儿拢到身前，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

「沈念姐，我是凯哥的同事。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谈谈。」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人群涌上来又涌下去。林念希拉了拉她的手：「妈妈，到了吗？」

沈念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来给女儿整理了一下背带裤的肩带。

「到了。」

她牵着陈念希走出车厢，地铁站的冷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世界之窗就在前面，地铁站B出口出来走两百米就是。她在手机里搜了一下，成人票两百，儿童票一百。门口排着队，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还有几个举着小旗子的旅行社团。

陈念希仰着头看那个微缩的埃菲尔铁塔，眼睛亮晶晶的。

沈念牵着她往售票处走，一边走一边想，晚上回去之后，要不要给那个号码回一条消息。

她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队伍很长。她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就蹲下来把林念希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妈妈，那个是什么？」陈念希指着远处一座金色的建筑。

「狮身人面像。」

「我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等下妈妈带你去看。」

陈念希点点头，靠在她怀里，不说话了。

沈念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她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深圳离婚律师推荐」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她往下翻了翻，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些标题和摘要。

五分钟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排队。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下了。

陈念希打了个哈欠，趴在她肩膀上：「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快了。」

沈念抱着女儿站在队伍里，晒着十一月的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是十一月的深圳，倒像是深秋的北方。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深圳，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她从湖南坐绿皮火车过来，十六个小时的硬座，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站在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对面那片高楼，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了。

现在她站在世界之窗门口，抱着五岁的女儿，搜了一路怎么离婚。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陈念希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妈咪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湿纸巾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沈念把拉链拉上，抱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办。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七年了。

她用七年的时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时候想想，下一个七年，要怎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