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在查。”
“白庙那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阿月的脚步顿住了,“你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古树断枝,”他说,“你看出什么了?”
“断口太齐了。”阿月说。
十戟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得像刀子划过,不深,但凉。“还有呢?”
“风鸿辰出手太快了。”阿月迎着他的目光。
十戟逍的声音平平的,“他出手,是因为他在那里。仅此而已。”
阿月没接话。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角微微飘动。
“那地方,离白庙不远。”十戟逍的目光又落在远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些埋骨的人,你看出什么了?”
阿月没答。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退。
“逍世子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阿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逍世子不是随便的人。”
十戟逍没接话。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阿月没接,只是看着他。
“看看。”他说。
阿月接过,展开。是白庙附近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一条线从白庙往西,穿过荒坛,绕过城郊,一直延伸到北门外。百昭启的旧府,就在北门外。
她抬起头,看着他。“从哪弄来的?”
十戟逍没答。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为什么帮双氏?”
“你用得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阿月把图折好,收进袖中:“等父亲查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身后没有回应。她抬步继续走,没回头。可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细细的,扯不断。
廊下只剩十戟逍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
那张图,他画了三天。朱笔圈出的地方是真的,批注也是真的。可北门外那条线,他故意画错了一处——那段路中间有一道暗沟,只有走到近前才能发现。如果她只是把图交给夜鹰司的人,那么她只能费力不讨好。
如果她和双珏真的去查,那条路上,就会发现路不通。那时候,双珏会来问他,他可以说那是笔误,是他记错了。
他等的就是那一刻——看她会不会真的去查。
他攥着底稿,塞回袖中。她查她的,他等他的。不管等来的是什么,他都拭目以待。
*
十戟逍的筑苑偏所,酒香比往日浓了些。
祁泽推门进去时,十戟逍正蹲在廊下,手边摆着一排陶罐,正往里头添酒曲。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说了句:“再过些时日,就能喝了。”
祁泽在廊沿坐下,看着那排陶罐。“这是那鲛人泪?”
十戟逍点了点头。
祁泽没再问,就那么坐着,看他往罐里添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段时间,你似乎心事重重。”
十戟逍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把酒曲压实,封上罐口。
祁泽在等他。
“国仇家恨未报,”十戟逍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该儿女情长。”
祁泽没接话。他想起那日石泮苑的廊下,十戟逍把伞塞给双九倾,自己转身走进雨里。也想起那日白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风鸿辰把祝幼苏抱上马车,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我那天看见了,”祁泽说,“酒巷深处,是她先来招惹你的。”
十戟逍没说话。他把陶罐一只一只搬进地窖,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祁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弯下腰,把罐子码整齐。
十戟逍没回答,他看着廊下那棵老栀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
“那酒,”祁泽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能喝?”
“再等些日子。”十戟逍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十戟逍没答。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合上时,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祁泽坐在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觉得,十戟逍说的“不该儿女情长”,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不敢想,不敢认,不敢往前走一步。怕走了一步,就回不了头。
祁泽坐在廊沿上,看着十戟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忽然想笑,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闭上眼,那夜的画面又翻上来。山坡陡峭,碎石硌着脊背,冷风灌进衣领。她伏在他身上,气息拂过他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香,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对西坛那个夜莺,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
后来他想了很多。想那严实的面具下双眼睛为什么让他觉得熟悉。
想得越多,越不敢想。
他睁开眼,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那排陶罐还搁在那里。风把酒香送过来,涩涩的,带着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