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这些时日，得青山太师亲传，功法、五行诀都上一层楼。玉穹也修为渐长，除了更快，亦变得更隐形了，无论黑夜白日就如一阵风，旁人很难瞧见。阿月抚了抚腕间——真是奇了。
过了些时日，天虞那边得了阿月通过玉穹传来的密信，派了人手，把艛市的四个暗哨悄无声息地拔了。
这天祁泽换了身秦彦明的旧衫，又进了那间地下室。这次收到的信：速达文掌柜：四“青瓷饮”尽碎，务必细验分明，逾期未清，则“冬药”断供，自担冷暖。
他看完，立刻传信给奎也，要他务必查清信中之事。祁泽捏着信帛一角，指节微微发白。奎也音讯全无好些日子了。或许等夜鹰司再乱些，就离云雀门开的日子不远了。到时候揪出翟止，舅舅的血债，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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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林雨应约来到双府。
两人在花厅落座，侍女奉了茶，退到门外。
“听说你卧病多年，如今大好，真是恭喜你了。”林雨端起茶盏，目光在阿月脸上停了一瞬。
“都是上天眷顾。”阿月笑了笑，茶汤的热气虚虚地蒙在她眼前，“曾经于稷上宫无知己好友，多的人视我为眼中钉，爹爹不肯顺从祝氏，偏偏我又与知宗珩有过婚约，引得几方不满。秦少师待我不薄，古氏也记恨。前几日，你为我仗义执言——你这朋友，我认定了。”
林雨放下茶盏：“逍哥哥、阿泽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他们才回此地不久。说起来，你应知晓，毕竟你也是入了石泮苑的佼佼者。”她顿了顿，“对了，我哥哥林小白，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阿月笑了笑：“你说的这几位，并不了解。”
林雨喝下一口茶，说起从前：
[那时逍哥哥已在辕翼山寻神羽鳍三年了。祁泽到林府后，与逍哥哥一同进山，大战屻蛇，险些丧命，后来两人跌落谷底，救了一个小女孩，逍哥哥还寻到了神羽鳍。
没人知晓为何备受宠爱的太子殿下被废黜，也是最近才听逍哥哥说，宫人给他一个面具让他离开王城。离开那日，他的侍卫亦是他最好的兄弟祁宵被三殿下折磨至死。自此，廑天则改名祁泽，发誓为他报仇。祁泽从王城辞别舅舅百昭启第二日，百昭启便被抄家，罪名是意图谋反。
这几年两人形影不离，寻海岳图，寻剑，大战浮鲲，都在一起。听逍哥哥说，阿泽舍了那价值十万金的剑，助他在艛市换得海岳图]。
阿月听着，忽然停顿了。浮鲲、艛市、万财聚江那夜的光景，她也在。
清黎师姐带她去看铁水火花，看鲛人献舞，看那十条巨艛卧在江上如一条金火燃尽的龙。那些画面涌上来，搅在一起。她垂下眼，把那点乱跳的东西压回去。
“也别光说他俩了。”阿月又道，“在稷上宫时，我发现几次宿沙川都来找你请教那些海事、舟楫、山虞采造之事，可你让他去请教十戟逍。不过我看他啊，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呢。”
林雨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倒没有，他很勤奋刻苦。他向我借的那些书，都是逍哥哥从前爱看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不知道他是真想学，还是……”话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
这时林雨又向阿月讲起从前。
[那时祁泽还没来林府。林雨进山照料林木，忽见一人倒在她精心养护多年的檀木下。浑身是血，粗布衣裳被荆棘刮得稀烂，脸上都是血污，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旧得发白，刀柄却被盘得油润。她蹲下来，拨开他额前的乱发，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快要散了，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极轻微地闪了闪，像是将灭的烛火遇着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她立刻取出随身伤药止血包扎，见他伤势沉重，便派人将他负上马背，疾驰回府，同时遣人清理了山间踪迹。
到了家门口，她一身是血，手上、衣襟上、脸上都是。那个人被她半扛半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哼一声，硬是没松手。
“妹妹！”林小白扔了剑冲过来，从他肩上接过那个人。入手才发现，这人烫得吓人。
“哥哥，先救人！”林雨的声音又急又快，说话时还回头望了一眼门外，像是怕有人追来。
林小白把人放平在地上，借着光看清了那人的伤。衣裳烧烂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翻卷着，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伤处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红色，像是火还在里面烧。
“是凌氏的炽猊火伤。”林雨说。林小白猛地抬头——炽猊火，那是凌啸的奇兽，能活着逃出来的，没有几个。
“妹妹，你知道这人——”
“哥哥。”林雨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滚烫。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烧得糊涂了。她看了很短的一瞬，就站起身：“快将府中那口棝木所制的桶取来，还有治伤药草与特制伤药，在父亲书房后面的暗格里，钥匙在我枕下。”
林小白没动：“妹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凌氏的人如果找上门——”
“那就让他们来。”林雨转头看向他，“哥哥，他是我带回来的人。”
林小白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外走。林雨重新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他的嘴唇干裂，烧得说着胡话。她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眉骨有一道疤。
“你撑住，”她说，声音很轻，“我救你，你得活着。”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说了什么。她俯下身去听。“走……”他说，气若游丝，“会……连累……”
林雨直起身，看着他。“晚了，”她轻声说，“已经连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