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潮涨,卜音踏着夜色往妩妃宫中去。廊角暗影中,祝幼苏与妩妃贴身侍女玉盏正低语。
“……上次那书,可是《十香》?”祝幼苏的嗓音渗过来。
玉盏微不可察地摇头。
“好姐姐,我心里悬着个人……只求你帮这一回,千万莫让姑母知晓。”祝幼苏声气软了几分,一件东西塞进玉盏手心,金钗的细芒在晦色里一闪即没。
卜音只见得祝幼苏唇形张合,隐约像是“十香”二字。待祝幼苏走远,玉盏轻手推开殿门,摸到梳妆台前,借着窗外微光,展开一卷书册匆匆誊抄。
此后两日,卜音路过宫苑,总见那梳妆台影影绰绰亮着灯,灯下人影伏案疾书。
第三日夜半,卜音潜至寝殿窗下。待玉盏为其开门,施功不过两刻,妩妃竟有了些许精神:“这些日子你有劳了,可想讨什么赏?”
卜音低声道:“愿求一盒绮梦粉。”
“新粉快到了,给你便是。”
“娘娘那盒旧的,卜音瞧着仍好。”
“旧物罢了,你自取去吧。”妩妃倦怠地摆手。
抽屉拉开。两卷书册赫然摊放:《十香》《天香》。玉盏连日偷誊的《天香》,已过半卷。卜音指尖拈起妆粉盒,雪白粉末无声倾落,细密地沾上书皮纸页。那粉入纸即融,只余温润玉泽和几不可闻的暗香。
“谢娘娘恩赏。”卜音躬身退出,粉盒在袖中冰凉。
第七日,那卷薄册经玉盏转手:祝幼苏悄然递出,知宗熹复交兄长,知宗珩的人寻到巡逻卫队里的缺口,册子最终无声无息地落于稷上宫殊文苑双九倾的案头上。
*
祝鸿宫。
室内熏香有些浓得发闷。
妩妃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坠在玉盘上:
“说吧,是你动的手脚?”她指间慢慢转着一只小香囊。
卜音垂手立在殿下,神色平淡:
“奴婢愚钝,不知娘娘所问何事?”
一旁侍立的玉盏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
“你还装!那日分明是你存心打翻了绮梦粉,污了帛册!”
卜音眼尾都未动一下:
“分明是你这几日鬼鬼祟祟,那晚灯火昏暗,老眼昏花不慎打翻粉盒,至于旁的......”她略抬了下巴,语中藏着绵针,“姐姐私藏何物,书帛所载何事,奴婢无从知晓,也料不到后面闹得这般大。”
话听着滴水不漏。
妩妃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刮过。罢了,眼前这人,还用得着。
还好......不过丢掉了一个小小棋子而已,还好祝鸿宫还有些凌氏私供,知宗珩办事也算利落。
她指尖一松,那小香囊悄然落进了锦囊深处。
“罢了,”妩妃的声音像是突然倦了,“下去吧。”
几日后,凌人语被判死罪,不日处决。
凌人语行刑那日,宿沙川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颗头颅滚落尘埃。恶人终有恶报。他想起祥城山上,自己被凌氏追杀至绝路,若非林雨,他早已是一具无名尸骨。还好,那夜无人看清他的面目。他垂下眼,转身没入人潮,没有回头。
*
林雨正在殊文苑收拾书卷,双九倾走到她身侧。
“林雨。”
林雨抬头。
“那日堂上,多谢你。”双九倾顿了顿,“不若明日我府上坐坐吧。双府虽不大,倒也清净。”
“明日可有空?”阿月问。
林雨摇了摇头:“明日怕是不成。大哥要来。”
“大哥?”
“嗯,前些日子父亲在王城给我们置了处小院,安顿下来后,便托大哥跑一趟。”林雨边说边收拾书卷,“一箱是给十戟家的谢礼,谢他们平日对我和小白的照拂;另一箱是给我们的家常物件。”
阿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雨笑了笑:“改日吧,等安顿好了,请你来小院坐坐。”
阿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雨脸上,停了一瞬。林氏与十戟氏走得近,这位大哥此番来,怕是也不只是送东西那么简单。她垂下眼,把那点心思压进茶汤里,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