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风鸿晚婉拖着调子拽住风鸿辰衣袖,满脸不情愿。风鸿辰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大师,晚婉于此道实难开窍,今日曜星台还有待瞻观,可否免了今日?”“也罢。”卜音大师颔首。
曜王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向双九倾——那位九世女安静站着,身影落入眼中,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空,仿若暗夜里失手打翻了一池水,下一瞬又瞥见微光浮起,却辨不清是幻是真。
见晚婉半晌不答,风鸿辰拉过她:“随我去占星台转转。”
人潮陆续散去。那兄妹之言语、双九倾的琴音、曜王一闪而过的恍惚,都映在祝幼苏幽潭般的眼底。
羽音仙宫彻底静了,只剩烛火摇曳。双九倾立在原地,卜音大师坐在案前。
*
卜音嗓音平静:“九世女,随我来。”
二人绕至仙宫一处梁柱阴影里。
卜音未语,先端坐抚弦,将《三寅吟》完整弹过一遍。琴音方落,她抬眼:“看清了?你再奏一遍。”
“是。”双九倾颔首。
待双九倾指尖触弦,卜音才徐徐起身,目光如冷锋寸寸扫过空旷大殿,直至确认无耳,才贴近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恭候尊主多年了。”
双九倾指下琴音未乱,眸色却沉肃下来:“缥缈山与你断联多年,几以为你陨落于此。一年前羽音仙宫的变故,我只知皮毛,你且细说。”
卜音的声音更低微,裹着陈年旧霜:“一年前,汐妃自禁深宫,王上大怒。那时仙宫涌入许多异国乐舞姬,当然也有我们的人潜伏。无印记者皆受暗眼盯防,不敢妄动。直至人数日增,殿内乐舞不息,酒气常凝于地......因那批女子习了《十香》媚术。”
“妩妃见王耽于此道,日渐荒疏政务,终察其源。是她力谏王上,朝臣上书,才逼得禁令颁下——尽逐乐姬、焚毁《十香》、永绝媚术。”卜音唇边一丝冰冷讽意,“其实若无王心先溃,纵媚术滔天,又岂能沉他?”
“那《十香》从何而来?”
“是我所书。”
“你?”
“彻查之时,你如何得以脱身?”
“事发查抄,我主动请见妩妃,献上毕生所记的媚术心诀《天香》全卷,自请幽禁于羽音仙宫深处,永不再近君王半步。妩妃得了此书,我这条命才侥幸保下。”
“像她这号样人,难保不会过河拆桥。”
“不会。”卜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我传她的媚术路子邪乎,跟仙宫那些不是一路。可她付出的代价也大——为了那身浸骨的异香,得喝一味秘药。每逢月满潮涨,身子骨里就跟百蚁啃噬似的痛。这痛,只有我修的独门心法能压。心法难熬,没十年功夫成不了事。她根骨寻常,练不了。眼下她就是疼极了也只得靠我,至少能保我一命。”
“这一年,她圣宠确更浓了。我去她殿里行功压香时,瞧见过那卷《天香》——被她像命根子般藏在枕下,不舍得烧。”
“所以宫中的暗桩......只剩你?”
“嗯,可惜洛初公主与廑天方的两个女儿了,廑天仪先在步风崖因病去世,廑天云起在禁足于缥缈山摘月峰。”
琴音未歇,外头忽响起铁靴踏石的闷响——巡逻兵!卜音指尖猛地一划,琴弦绷出个刺耳的长音,厉声道:“错了!再来!”双九倾心领神会,重弹。直到靴声远去,门口再无别的响动......
“这些年有神钺的线索吗?”
卜音目光凝在虚空一处:“渺然无踪。传说当年铜阁阁主执神钺且参悟神木图开创铜阁,而后音讯断绝,铜阁亦倾覆于不明之手。世人疑心,是鹰主趁机夺取神钺,方有今日之‘夜鹰司’。”她话音微顿,“夜鹰司踪迹诡秘,直到近日,才于羽音仙宫后院之处,窥得一丝关联,可入地宫,但现在还未寻得入口。那个司磬的女子,名唤复竹......她应是夜鹰。”
“嗯,盯住她。”双九倾余光瞥了眼门外光影,时辰尚余片刻,“今日如何认出我?”
“您抚琴至徵音,指下第一次迟滞,只道是技艺生疏。待第二回徵音又滞......徵音为火,火应天虞。后来见您左手轻捂心口片刻,心属火。音传为火,行止亦为火。最后瞧见琴底月莲,五瓣如刃......便知是尊主到了。”
双九倾指尖掠过冰凉琴木:“你当也见了,这宫里总有人不愿见我顺遂。近半月处处掣肘,虽不足虑,也需提防几分。”
卜音微微颔首:“祝幼苏、古兰、知宗熹,对从前的九世女早有嫌隙。那位九世女,骨子里那股傲气......倒有几分似尊主。”
话音方落,卜音指下琴弦陡然一紧,脆声迸出:“时辰不够,音也散了。今日到此。”琴音铮然止歇。双九倾未再言语,起身离了羽音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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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古兰撇着嘴:“今日琴技如此生涩,竟也有人听得入迷。”
“怕不是因琴音入迷。”知宗熹道。
古兰凑得更近,鼻息都快喷到两人脸上:“呵,我看那双九倾,活脱脱就是练了那套邪术的模样,才勾得人眼都移不开。”她贴近祝幼苏,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丝,“可听过《十香》这书?一年前藏在羽音仙宫里的,传说是部极邪门的媚术古谱。一年前就因这书,幼苏姐姐的姑母——妩妃娘娘才下令赐了那些人的毒酒!”
祝幼苏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知宗熹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衣袖:“若是某人的书案上‘碰巧’翻出这么一本......你说?”
古兰哼笑:“那必死无疑。”
身后一直沉默的凌人语轻声插道:“既是禁物,经手之人早绝了踪迹,何从去找?”
祝幼苏目光恍惚地游移开。前些时日去往姑母寝殿的那幕忽然清晰:一名婢女神色惶遽,袖角匆忙一掖,似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枕榻深处。记忆的碎影交织——姑母从前落寞的深宫长夜,近一年突兀的圣眷优渥......她浑身一震,指尖骤然变得冰凉。
莫不是姑母沾染了《十香》?
她不敢往下想了。如果姑母真的练了《十香》,那祝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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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在心中盘算:五十多年前,卜音随天虞洛初公主入九岐王宫时,还只是个音童。她后来竟能写出《十香》,这份造诣……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