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太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看十戟逍,只对阿月说:“你才看了几天《归真诀》?”
阿月没抬头:“七天。”
“《归真诀》第九篇讲什么?”
“万物皆有其理,不以力取,以心观之。观潮者,不观潮之形,观潮之势。岸口的势,不在海上,在山里。”
太师点了点头,转向十戟逍:“她于推演一道,是有几分天赋的。尤其是岸口推演——这东西,你泊远太师教了你三年海上的,她七天就把岸口的看明白了。”
十戟逍站在案前,目光从推演纸上移开,落在阿月身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阿月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抬头,只是把书又翻了一页。
十戟逍收回视线,向青山太师行了一礼:“学生受教。”顿了顿,又转向阿月,声音比方才平了些,“多谢。”
阿月“嗯”了一声,没抬眼。
十戟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低着头,书页上的字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合上时,青山太师搁下茶盏,看了阿月一眼:“他方才那一声‘多谢’,你倒是受得住。”
阿月翻了一页书:“他谢的是您。”
太师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跳了跳,将太师鬓角的白发染成半金。
他望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声音沉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青玄氏,是守卫神木图的。那一族参悟天道机锋,后来组了个‘天弢阁’——在九岐地界,那是英才最顶尖的去处。”
阿月正蹲在炭盆边添银丝炭,动作顿了顿。
“可惜,”太师摇头叹气,“后来青玄氏遭了难,满门凋零,天弢阁也就散了架。再后来,谁也参不透《神木图》里面的玄机。九岐至宝,倒被人拿去跟天虞换了神钺。天虞得了图,缥缈山越发强盛,和九岐维持着表面交情。”
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
“前些年,白袖凭聪明才智参悟了《神木图》一二,建了铜阁。那阁里有南渊人、北沧人、天虞人,都是为了对付大月。可惜出了奸细,被大月瓦解。从那以后——”他顿了顿,“九岐再没有出过如铜阁 、天弢阁那般的地方。”
烛火跳了一下。太师抬眼望向窗棂外摇晃的树影,喉结动了动:“何时九岐能出个能人,真正看透那《神木图》里的乾坤……我倒盼着,这人能出在石泮苑。”
阿月蹲在炭盆边,添炭的手停住了。炭灰簌簌落在她裙角,她没动,眼睛亮得像被擦过的琉璃。
太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月忽然抬起头:“所以,天虞将神木图还回来了?而九岐却未将神钺归还?”
太师摇头:“不能这么说。神钺确实是失踪了,至今无人知晓其下落。”
*
那日阿月在石泮苑研习到暮色四合,出门时才发现落了雨。风从廊下灌进来,裹着湿气,凉浸浸的。她见十戟逍正从泊远太师书房出来,她咳了两声,把领口拢紧了些,站在檐下望了望——雨丝密得像帘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廊下空荡荡的,连个避雨的人都没有。她正犹豫要不要冲回去,一抬头,看见十戟逍站在对面的檐下。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手里撑着一把伞,望着远处的雨幕。
听见她的咳嗽声,他侧过脸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伞递到她面前。
“逍世子?”阿月没接,又咳了两声,声音闷在袖口里。
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月握着伞柄,还没来得及说谢,他已经转身走进雨里。玄色的袍角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靴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他没回头,走得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
风更大了些,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打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阿月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前几日还拿剑钉鸟的人,今日倒给她递了伞。
她没说那句“多谢”,他也没等。两个人隔着雨帘,谁都没说话。
风灌进来,她又咳了几声,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那上面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多,刚好够暖这一程。
她站了一会儿,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把廊下那点脚步声盖住了。
此人,看上去,心倒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