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不,这不可能。
石缝渗下的水珠“啪嗒”砸在他肩甲上,他回了神。站在他眼前的,恐是夜鹰司最强的暗卫之一。
“下次,人胜日戌时三刻见。”阿月扔下这句,转身没入幽暗。
祁泽望着那道背影,目光沉沉。这身形,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阿月走出地宫,夜风灌入领口,吹散后背的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祁泽握过的手腕,掌心还残留着他试探的余温。
他怀疑了。
她必须快。在祁泽查出真相之前,在夜鹰司发现破绽之前——
她要亲手为缥缈山,为碧波,为那些死在夜鹰司暗器下的亡魂,讨回这笔债。
*
岁旦,镜花河、水月楼。
暮色四合,十戟逍立在府门下,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他看向阶下的祝幼苏:“今日随我去镜花河?”
祝幼苏黛眉微蹙:“曜王设宴水月楼,你不在其列?”
“邀约已辞。”十戟逍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道,“今日的镜花河,应有它该有的样子。”
祝幼苏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府门前,一艘玲珑画舫泊在石阶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船身由异种紫柚木打造,于灯火下流淌着温润幽光,银丝嵌纹雅致间隐透华贵。
十戟逍虚掌护在幼苏腰后,引她踏上甲板。
宽袖微拂,小舟无声破开水面,滑向河道中心。
不闻桨声,唯留涟漪微漾。
祝幼苏起初还沉浸在这独处时光里。然当船行近那灯火最盛的水月楼时,无数聚焦而来的目光,让她不安起来。她下意识侧身,将脸隐入暗影。
水月楼上,古岳凑近知宗珩:“你瞧那船上,可是十戟逍与幼苏世女?”
知宗珩看清船头倚靠的正是祝幼苏,而身侧那人是十戟逍,一股怒火窜上头顶:“他也配。”他霍然起身,拂袖离:
曜王风鸿辰的目光被引向河心。他淡漠的眼神在十戟逍与祝幼苏身上扫过,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收回目光:“美景当前,诸君何不赋诗一首?”
“郎君御舫行舟至,佳姝垂首弄衣柔。镜花水月双飞影,河上人间独占秋。”青衣公子吟罢,席间正要起几声笑,不知谁先瞥见曜王神色,那笑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闷在嗓子里出不来。
又一人站起来,声音倒比方才清亮些:“逍遥傲影于船中,佳人娇羞低颔首,镜花水月映眼眸,此情此景羡千秋。”吟完,特意望向上首。
曜王风鸿辰抬了抬眼皮,他没看吟诗的人,目光越过满桌杯盏,落在河心那艘船上。
席间静得能听见水声。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祝幼苏抬眸向楼阁瞥去,恰与风鸿辰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心头猛地一跳,垂眸绞紧了衣袂。
“怎么了?”十戟逍低声问。
“……人太多了。”幼苏声音勉强。
十戟逍朝僻静码头抬了抬下颌:“靠岸?”
“不了!”幼苏脱口而出,又缓下声来,“……再前行一段吧。”
【议婚】
知宗父子登门时,花厅炭火烧得正旺。知宗泉落座,声音四平八稳:“祝太宰,知宗氏愿以阖族之名,求娶府上明珠。”
祝相宇没抬眼,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点着:“幼苏是我的心尖肉,要她点头,才算数。”
“若能得偿所愿,”知宗珩的声音绷着一丝急切的颤,“我此生必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祝相宇撩起眼皮,在他脸上刮了一下,朝边上抬了抬下巴:“叫世女来。”
老仆腰弯得更低:“公爷……世女,不在府中。”
知宗泉目光又缠上来:“祝太宰若肯成全,知宗氏愿奉祖传‘九转玲珑佩’为聘。”
祝相宇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芽,缓缓搁下茶盏:“心意领了。”
两人见势,起身告辞。
*
“鸷世女,太宰请您去前头花厅。”
幼苏头也没抬,银针戳进锦缎:“何事?”
花厅里,祝相宇看着女儿进来,脸上没什么波纹:“知宗泉带珩公子来求娶于你。”
幼苏上前一步:“女儿不愿嫁他。”
越桐夫人突然出声,手捏着丝帕,指节掐得泛白:“怕是外头有人勾着魂吧!那日同十戟家的小子招摇过市,半点不知收敛!”
幼苏的眼神倏地刺过去:“当初不是母亲教女儿,要在世家子弟里‘好好相与’么?如今倒成了我的错?”
“你——!”越桐猛地捂住额角,身子晃了晃。
祝相宇立刻扶住夫人,朝幼苏挥手,疲惫里裹着厉色:“你赶紧走。”
幼苏微微一福,转身退了出去。裙裾带起的风,扑灭了花厅一角暖融融的烛火。
门合拢。祝相宇扶着越桐坐下,半晌才低低叹出口气:“十戟逍那孩子……倒是个真不错的。”这话又沉又飘忽,“可惜十戟氏向来不好拉拢。”
*
城里的风,裹着雪,也裹着闲言碎语。
不过两日,知宗珩跪求娶祝家世女的消息,钻进十戟逍深山偏苑。他正擦着那天清剑,寒气顺着掌心往心口里钻。
往后的这潭水太浑太浊,他这条命都不知能漂到哪儿,又怎么敢…轻易将她人拽入潭水之中?
院角老树的枯枝,被风刮出呜咽般的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