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里,只余下祁泽压抑的喘息,和他额头顶端尚未散尽的那一丝神秘暖意与刺骨的悲凉。
空落落的回廊下,十戟逍裹紧了身上的外氅:“献岁之日,不如去我府上,一醉方休。”
祁泽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母亲消失的方向:“谢过十戟兄美意。”他顿了一下,“今夜,还有事待办。”
十戟逍唇边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言,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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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府。
此时的双府,却是另一番天地。
窗棂上红绸轻拂,廊下的彩灯映着新雪,将暖黄的光铺满了庭院。椒香、蜜渍果子的甜气、蒸腾的肉香...浓得化不开,把一屋子的欢声笑语都熏得暖融融的。
众人紧挨着围在火气腾腾的炭炉边,面庞被炉火烤得发亮,碗箸相碰的清脆声混着细碎的家常话,喧闹得连窗纸都在微微震动。那股温热厚实的人间烟火气,几乎要凝成水珠从梁上滴下来。
阿月捧着温热的酒盏,碗沿贴着手心,那股暖意丝丝缕缕地透上来。她看着满桌珍馐,炉火边模糊着笑意的脸,眼窝有些热——多少年了,没再像这样被家人暖和气包裹过。
记忆里,跟娘一起过的岁除...清汤寡水,肉也难得几片,可娘的手温软,那破屋子里的笑声是真的,那才是根扎在地上的、带着土腥味的家。
后来上了缥缈山,规矩比山风还硬还冷,肚子里空得发慌时,也只有清黎师姐会偷偷藏着山下带来的滚烫油糕、粘牙的糖饼塞给她。
还有...还有云辞殿下...那一抹如皎月的身影,也曾映亮过寒山...
心口微窒,她悄悄吸了口气。算算时辰,该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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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场地下
借着少师身份,祁泽潜入神武场。地下通道里的寒意渗进骨缝,蜿蜒而下,靴底敲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停在那扇刻着隐秘印记的石门前。幽光映照下,下方专用于传递信物的凹槽里空无一物。指尖在冰冷的石纹上停留片刻,他无声地捻掉指腹沾的一点碎屑,心里那点渺茫的微光彻底黯了下去。
今日,云雀不开。但那小石门外,却有着约。
*
荒坛十里外
夜色浓稠,荒坛四下野草疯长,在朔风里伏低一片。阿月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悄无声息地疾步而来。换好的黑色劲装几乎融入暗影,只袖口腕间露出一点素色的里衣。
她停在巨大的石门前,屏息凝神。冰凉的掌心刚贴上粗糙的石壁,门内便隐约传来机括沉闷的啮合声——门要开了。
里面那人已先一步立于门后。阿月望向他幽深的侧影,压低嗓音:“会增派人手吗?”
“云雀门好些时日未开了,无法得知上头的意思。”祁泽的声音从门后的暗影里传来,裹挟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寒气。他的目光却穿透未开的缝隙,紧锁着石门之外寂静的荒草深处。
一丝犹豫爬上阿月心头。她试探着,将声音放得几乎像风吹过草叶:“大人...今日不与家人...共度岁除么?”
“只我一人。”祁泽的声音从面具下透出,没什么温度,像是深秋坠落的霜粒。
阿月心下一紧。这话似乎失了口,暴露了某种陌生——杀手与线人之间,本不该如此寒暄。可他那冰碴子似的回应,又将她的疑虑打消:夜鹰司的人也都是活生生的人着。
念头未落,两人间只剩下更深的沉默。
祁泽忽觉不妥——莫不是方才那句露了馅?
片刻死寂后,他打破了凝固:“你说,这石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柔软试图藏进刻意的放松里,“我还不曾...看清过这片地界儿真正的模样。”
阿月脑中瞬息千回百转:他在试探。
指尖在袖口里悄然捻紧。
“夜鹰司规矩如山,”她声音平顺,像背书一般沉稳,“大人行踪,岂容随意踏足外间。”滴水不漏,也冰封了所有可能的缝隙。
祁泽心底微微一沉:这是堵死他的意思?还是...话里埋着别的?
“云雀门今日寂然无声,”他向前踏了一步,阴影在地上无声地拉长,“我不过...想看看岁除夜的烟火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声音压得更低,像夜风掠过枯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隐晦诱惑。
祁泽继续试探。
阿月目光在他面具上那道冷硬的反光上凝了凝——他像是真动了念头。若能抓住这“夜鹰”私自外出的把柄,往后...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纵是陷阱——阿月暗中绷紧了腰背的劲力——以她的身手,脱身应当无虞。
赌一把,看他下一步棋落何处。
“既如此...”她终是侧身让开半步,眼神却如钩子般紧锁住他,“大人,随我来。”
每一步都踏在绷紧的弦上。两人前后错身,没入通向荒坛更深处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