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赌一把,看他下一步棋落何处。
双府。
双珏前来:“今日有消息送来,秦彦明不止是武场教习。他还是夜鹰司的人,专管西坛那条线。”双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与你在地宫接头的,就是他。”
阿月听浅黛说起,双九倾倾慕秦少师。那日席间,开始的秦少师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几处,后来离席再回来的那个,气息、眼神全变了。
这里有疑点。
阿月皱眉:“你确定是秦少师?”
双珏前来,声音陡然低哑下去:“是秦少师。”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骤然撕开:“那年,我的女儿中了不知名的毒,昏死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里。是古兰欲纵火烧死她。她拼死撞开门冲出来,打晕了古兰和看守,又把她拖回那烧起的屋里——是想让她尝尝那滋味...”
“我的女儿背部印记便在那时被烧伤了一些。”
阿月想起那日与双九倾互换身份时,白衫下若隐若现的印记。是被烧伤了?她没看清。
双珏喘了口气,眼珠微微充血:“后来去救古兰的,正是秦彦明。火势已烈,他的半边脸连至脖处被烧得皮开肉绽,古兰的手也伤着了,所幸命都保下。自那之后,秦教习便终日戴上面具,掩在严实的高领衣袍之下。”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烛火噼啪作响。阿月指尖发凉:双九倾也算有勇有谋,可惜那秦彦明救错了人。
“倾儿那些本事都是秦少师于神武场教她的。”双父叹气。
双珏的嗓子像被滚烫的炭灰堵住,痛苦地闭上眼:“有了这些本事,倾儿得以脱困,但回家后毒发更深,长卧不起。倾儿母亲割腕换血为她续命,奈何...搭上一条命。”
阿月暗暗下了决心:古氏歹毒,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取出一瓶解药,是给真正的双九倾的。“今日进了夜鹰司那道门,多谢双大人相助。希望您的女儿快些好起来。”
*
翌日,双九倾见双珏人有些恍惚,阿月屏退左右,唤了声:“父亲?”
“...尊主,”双珏的声音像蒙了层雾,透着无尽的疲惫,开口时他已泪流满面,“我女儿...她......”
那悲痛沉甸甸的,压弯了他的肩。阿月心中猛地一跳——为何及时给了药丸,双九倾还是无法痊愈?九岐的诡毒当真难解?她指尖发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那日夜晚,念刹姑姑放走秦彦明,难缠暗暗尾随。北城门下,有个戴宽大帷帽的女子候着,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了面容。两人碰了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原来安神堂那功夫高强的女子,在等秦彦明。
*
十戟逍深山偏所。
岁除晨光清冽,祁泽一身短打,枪尖在寒气里搅动凝滞的气流。远处,十戟逍的身影踏着薄霜而来。
“岁除...不去看看汐妃娘娘?”
祁泽指尖擦过冰凉的枪杆:“母亲尚在病中。我这身份,除了此处,还能去哪?”
十戟逍沉默片刻,侧身示意:“去一趟稷上宫吧。”
稷上宫。
昔日繁华鼎沸的稷上宫,此刻沉寂得如同巨大的空壳。
学子已散,太师少师皆归家守岁,唯有风在空阔的回廊间低徊呜咽。红绸高挂,却衬得四下更觉冷清。
两人行至僻静的偏殿门前。十戟逍脚步顿了顿,祁泽已先一步推开了殿门——冰冷的殿柱旁,一道素衣身影静静坐着。是汐妃。
“母亲?”祁泽眉峰骤然聚拢,快步入内,撩袍跪在母亲膝前。抬起的视线触到她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病气,心口猛地一揪。
汐妃枯干的手紧紧抓住他布满风霜的双手。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带着冰凉却极尽疼惜的触感,轻轻抚过他发顶。“都...都怪我...”她的声音喑哑,含着千斤重的悔痛,“是我让你...受尽这般磋磨...”
祁泽仰着头,反手用力回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是儿子无能!不能在您病榻前尽孝!如今既得入此门墙,我定要亲手为舅舅翻案,为百昭一门沉冤昭雪!”
“则儿...”汐妃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怆与绝望。她忽然俯身靠近,气息拂过他额顶,“既回来了,就只能赢不能输。”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猝然自她掌心涌入祁泽头顶百会,如同无声的溪涧灌入干涸的河床,沛然却隐晦地奔流向他四肢百骸。汐妃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雪。
大滴大滴的泪滚烫地砸在他手背。
“母妃!”祁泽只觉体内气机骤然充盈流转,尚未明白那瞬间的暖意是何缘故,汐妃已猛地抽回双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她将自己毕生的功法,尽数传给了他。
汐妃踉跄一步,看着他固执的眉眼,脸上滑落的泪水瞬间纵横交错。她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千言万语却无从出口的苦楚,终于旋身,带着一身病骨残存的风霜,急急跌入殿外的寒风里。
十戟逍肃立在廊下阴影中,见那单薄凄凉的身影步出,低头,抬手,无声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