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祁泽顿了顿，“造船？”

凿凿斧砍的动静短暂停了一下。那忙碌的身影略直了直腰背，但并未转头。又是短促而确定的一个“嗯”，轻而沉。接着便弯下腰，斧凿声再次笃实响起。

日头渐近，离稷上宫凌芸大考还剩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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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祁泽得念刹姑姑传信，夜访双府。

“王祖母一封书信传于天虞缥缈山，可没想到信还未送到，头一天廑天云起的摘月峰就起了火。”他顿了一下，“那可不是寻常的火，听说是神兽犼所吐。”

“王太后为何传信于天虞？”双九倾问得轻飘飘。

祁泽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欲寻那把与我手中相似的那把宝剑。你说一切是否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双九倾慢悠悠直起身，目光坚定投向他：“或许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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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泽倏地别过脸去，似不敢接她的目光。他将镯子递出：“还你，思来想去，这镯太便宜你了。”

双九倾默默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镯内细纹，再抬眼时已换上副商量的口吻：“既是公子来了，倒省得我再寻人。如今有桩事，还盼公子看在先前情分上，助我。”

祁泽抬了抬下巴：“说。”

“府里有个下人，自打我病好后，对我行踪格外‘上心’。”她眸色微微一冷，“烦请公子帮我盯紧了。若见他行迹诡秘，绕开常走的路子，去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拿下他。”

祁泽扯了下嘴角：“小事。”

“十有八九，他会赶在稷上宫大考前动手。”双九倾从案头抽出一卷薄纸展开，上面工笔细描着一个仆从的面容，“便是此人。”

祁泽只扫了一眼画像，鼻中“嗯”了一声，未作停留，卷起纸便消失在院外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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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祁泽已隐在双府后门的老槐树影中。更声敲过三遍，后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那人佝偻着背溜出，没入长街。

祁泽如夜枭般悄然缀上。只见那人七拐八绕，闪进了城南古府的角门。

果然是古兰的人。

祁泽伏在书房屋顶，轻轻掀起两片瓦。昏黄的烛光漏上来，映出两个低语的人影。一个声音透着焦灼，正是古兰：“你是说他们眼下防得死，无法下手？”

那仆人唯唯诺诺退出古府，又似一缕幽魂钻进巷子深处。祁泽缀着他，在西郊野径兜兜转转，最终拐进了一座藤蔓虬结的荒废祭坛。

不多时，另一个身影也从夜色里浮了出来。那人黑袍如墨，面具将头脸裹得严严实实，正低声与仆人交代什么。祁泽指间倏然弹出两枚石子——一枚狠狠砸在仆人膝窝，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另一枚却被黑袍人翻袖荡开，火星四溅！

黑袍人身形如鬼魅掠向林间。祁泽如离弦之箭疾追，半空又是一颗石子弹出，凿中那人腿弯。黑袍人一个趔趄，祁泽已如鹰隼扑下，铁钳般的手指扣向他肩胛。

林中劲风四起，枯叶纷飞。不过七八回合，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那人臂骨已被祁泽反扭，死死摁在泥地里。

黑袍人喉头猛地一滚，祁泽急掐他下颌——却迟了半步。一股黑血已从其齿缝间涌出。旁边匍匐的奴仆也浑身骤然绷紧，随即瘫软下去。两具躯壳几乎同时失了生息。

祁泽俯身在仆从怀里摸索，掏出一个冰凉的玄色小瓶。拔开木塞，一股阴冷入骨的寒凉之气直透肺腑。这阴诡之物......他曾在某处秘档里闻过相似的味道。黑袍人身上搜出火折子、金币——莫非在私贩秘药？

两具尸首上落着两色尘埃：一片惨白灰印，一片浅黄细末。

祁泽目光沉沉，将那黑袍团成一卷，连玄色毒瓶纳入怀中。临走时，指尖微弹，一粒深褐药丸无声没入黑袍人微张的嘴里。

夜色浓稠，只余风过林梢的呜咽，和祭坛四周弥散开来的、若有似无的苦涩死气。

*

稷上宫凌芸大考前两日，九岐王城街头巷尾挤满了人。

林雨抱着一摞刚买的典籍，低头避让马车，被人流推着往街心走。一个不留神，肩头猛地被人一撞，书册哗啦啦撒了一地。

“对不住——”那人蹲下身帮她捡。

林雨也蹲下去，手刚碰到书页，一抬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宿沙川。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袍，肩背挺直，气色比伤时好了许多。手里捏着她那本散落的书册，也愣住了。

“是你？”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雨喉头动了一下，没答话。她垂下眼，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抱在怀里，才慢慢站起身。

“你......”她顿了顿，“也是来参加凌芸大考的？”

宿沙川点了点头。他把手里那本递还给她，指尖碰到她手背时顿了一下，又缩回去。

“嗯。”

林雨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皮，又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人群又涌过来，把两人挤得更近了些。她往后让了半步，稳住身形。

“稷上宫见。”她说。

宿沙川看着她，点了点头。林雨转身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正低头翻着。

她转回头，脚步比来时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