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府。
夜色沉沉,祁泽掠过双府高墙。
案前烛火下,双九倾斜倚着,指间一卷书册。几丈外步声入耳,她眸色未动,声线却扬了寸许:“父亲不必再劝,进稷上宫我已决断。双氏门楣无男儿撑持,自有女儿担起。”
双珏悄然退去。
窗棂边忽而暗了几分,祁泽身影凝立:“你执意要进稷上宫?”
双九倾眉尖轻蹙,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色:“祁公子,神出鬼没。”她顿了顿,“不错。”
“今日堂前援手,开罪古氏。古氏背后不简单,此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曾在爹爹的剑谱中瞥见过一眼,云起公主的剑与公子的剑似有相似。那剑有一处弱点,刚好知道,凑巧试试,没成想能相助于公子。”双九倾唇角微扬,“双氏与古氏积怨已久,就算背后有人,又何足为惧?”
“好胆魄。”祁泽目光沉沉,“说来也怪,总觉得你我似曾相识。”
双九倾轻笑一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出丝帕捂着嘴咳了起来:“咳咳...许是梦里瞧见过?”
话音未落,祁泽猛地擒住她的右手,不容分说褪下她腕间的镯子。他再次试探她的脉息,依然察觉不到任何功法。
“公子,这是作甚?”
“今日情分记下了,日后必有报偿。”祁泽将镯子攥紧,“这镯,权当给我兄弟赔个不是。”
“那日确实是我的过,但公子此行,实在无礼。”
“依姑娘之意,当如何?”
双九倾低叹:“罢了。既要,拿去便是。”
祁泽得话,足尖一点檐角,人已融入夜色。窗边,双九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边笑痕深了寸许。
僻静处,祁泽取出那银镯,往剑脊敲击——“咔!”镯身登时裂开一道豁口。再看地明剑身,光洁如镜,连一道浅痕也无。他眉峰一拧,灌功法于腕,再敲!镯子应声碎开更大豁口,地明剑却依旧冷光流泻。
祁泽盯着掌心歪扭的残镯,目光沉沉——双氏这条船,究竟是贼船,还是......他收了剑,没再想下去。
*
城中,深巷酒馆。
十戟逍约了祁泽小酌。祁泽未至,便在巷处听见...
风送来人语,女声切切:“三年了......既回来,为何不来见我?偏要我寻来......又冷脸相对......”字字委屈。
昏灯下,十戟逍静立,眉眼隐在阴影里。
“是......没话同我说了么?”女声掺了哽咽。
十戟逍喉结微动,嗓音干涩:“......说什么?”
那女子踮起脚,低语混着微醺的酒气烙在他耳根:“我怕极了真心待人,那人却无端没了踪影。需要时,只留我独自一人......可如今,我更怕此刻温热,烟消云散。”她埋首于十戟逍肩窝。
是祝幼苏。
十戟逍身体僵了一瞬,几息沉默后,声线压得极稳:“夜已深,你醉了,我送你回府。”
“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良久...
十戟逍抱起她:“嗯。”
巷角暗处,祁泽倚着院墙,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剑鞘,心下低哂:英雄难过美人关。
祁泽待那一横一竖人影远去,方折身入了酒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戟逍便晃入酒肆,微红的眼角映着灯光,醉态初显。
“我就迟来一步,你酒都喝过三巡了?叫鸷世女的春风灌饱了?”祁泽支着下巴笑问。
十戟逍挨着他坐下,一条胳膊松松搭过去:“......你瞧见了?”
祁泽不答话,自怀中摸出那枚银镯置于灯下:“还记得墨吟楼那夜相助的那道环形银器吗?我琢磨良久,看这形制实在眼熟。你细细瞧瞧?”
十戟逍只略抬了抬眼皮,心思分明还在方才的夜色里:“......看着平平无奇的银镯罢了。”
天色蒙蒙亮,祁泽在偏所练剑,念刹姑姑派人传信:廑天亦因御下不严,已被禁足。
*
深山偏所。
墨吟楼事了,十戟逍与祝幼苏和好如初。这些时日,他往偏所运来一箱箱木材。后院总飘着新伐树木的清冽气。
祁泽踩着满地刨花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几根纹理分明、带着天然树脂香气的上等木料,伸手敲了敲,声音笃实沉厚。
“这么好的料子,”祁泽声音不高,“是林小白帮你弄来的?”
十戟逍手中扁平的凿子贴着木料边缘,手腕稳健一推,刨下一道薄而均匀的雪白刨花。只从喉咙深处低低“嗯”了一声。
祁泽背着手转了小半圈,看着那人影蹲下身,换了把弯嘴短柄斧,仔细修整榫头部位,斧刃落下利索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