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入宫】

双九倾出示方牌金边玉，踏入稷上宫门庭。

“这...当真是双九倾？”有人低语，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多年不见，竟似换了个人。”

知宗熹凑近古兰耳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婚约作罢也是天意。”

古兰盯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齿间挤出轻嗤：“倒是命硬，那般折腾，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忽有一男子摇着折扇踱出，声音拔高：“哟，诸位忘了？王上新设的羽音仙宫，专收些身娇体弱的人儿，岂不正合她？”

话音未落，周遭已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嗤笑。

阿月攥紧了袖口，胸中憋闷：就因为一个秦少师、知宗珩，就让双九倾树敌无数？竟无一人肯为她辩白半句。

她脚步未停，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却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进不进得稷上宫，凭的是自身本事，不是诸位唇舌。”

她偏过头，捂着嘴咳了几声，肩头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那阵咳掏空了力气。

身后有脚步声，沉而稳。她没有回头。

十戟逍恰从回廊转出，撞见这一幕。

他对双九倾的印象，仅止于儿时同窗，以及后来听闻她莫名中毒、缠绵病榻的消息。本该因那摔碎的翠玉而冷眼相向的他，此刻看着那孤立无援的单薄身影被刻薄言语围剿，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涩意。

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刃：“好伶俐的口齿，这便是诸位在此修习之道，用来对付一个弱女子？”

人群之后，祝幼苏原本望见十戟逍的身影，眼底刚漾起一丝涟漪，待听清他这番话，那点微光瞬间冻结。她唇边欲唤的“逍哥哥”生生咽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何事喧哗？”少师子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月立刻行礼，声音很轻：“双九倾……拜见少师。”她弯着腰，一时没直起来，像是那点力气都使完了。

子禺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颔首：“是你。令尊已告知于我。只是你荒废学业多年，按规矩，需通过此次凌芸大考，方能复学。”

“是，少师。九倾明白，这便回去准备。”阿月垂首应道。

子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杵在这里作甚？课业都精熟了？”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姜山月接过子禺少师给的几本帛册，指尖无声收紧。她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双九倾，总要叫那些人看清——当年双九倾受的委屈，不会在她身上重演。

十戟逍的目光穿过散开的人影，捕捉到了那道正欲转身离去的窈窕身影。

“幼苏...”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祝幼苏脚步未停，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裙裾在青石地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十戟逍望着那背影，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蜷紧。掌中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翠玉的触感。他低低一叹——这么多年了...她还在怨他。

稷上宫石泮苑。

穿过重重宫门，十戟逍在一排排沉静的书架间寻到泊远太师，恭敬行礼：“学生十戟逍，拜见泊远太师。”

太师闻声，缓缓放下手中厚重的书卷。

他抬眼，目光在十戟逍身上停留片刻，那清冷挺拔的身姿依稀可见故人风骨，眼中渐渐浮起温和的讶异与追忆：“逍儿？不必多礼。”他细细端详着眼前褪去稚气的青年，“三年不见...这一路，辛苦了吧？”

“些许波折不足为道。”十戟逍躬身向前，将一本古朴书卷递上，深蓝封皮上的《海岳图》三个古字墨色沉凝，“此物幸不辱命，恳请您过目。”

太师褶皱纵横的手接过书卷，指腹拂过封皮纹理，眼中绽开一丝光彩，喟叹道：“天佑九岐...好，好啊！”他抬眼看着阶下青年，语调转深：“然逍儿啊，书中万法，皆需心浸于水，手琢于石，方窥堂奥。此番前来，想来你应该已经听说，要想再入稷上宫修习，可是要经过不久后的大考...老朽便在石泮苑等着你。”

“逍儿明白。”十戟逍垂目应道，“此图唯有置于太师案头，才不算埋没。”

他目光微抬，掠过殿角堆积如山的造船木牍，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

稷上宫书苑。

知宗珩悄无声息立于窗外，声音像浸了温酒：“究竟是何事让我们的鸷世女如此眉头紧锁？”

窗内，祝幼苏正对着一卷摊开的课业出神，脑海中浮现着十戟逍抱着帛册大步去往石泮苑的样子。她搁下笔，起身向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少师授课之音。

宫门外长道上，那辆绘着紫翎鸟的锦缎马车粼粼而行。行至宫门甬道，祝幼苏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角车帘，目光随意扫过宫门处——正见双九倾主仆静立阶下的身影。

“啧...”她眉间掠过一丝嫌厌，“晦气。”

知宗珩靠向软垫，唇边漾开一片慵懒笑意，轻描淡写道：“碍眼的尘土...掸了便是。”

马车汇入长街喧嚣。

*

宫门。

姜山月与浅黛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