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爱珠玉。他记得曾对她许过：她值得这万里河山钟灵气脉凝成的最美的珠玉。定会踏遍万水将其寻来。

目光胶在这点翠色上，心思却越过层层宫墙。待会儿一抬眼见到了，该当如何？

此时，马蹄轻踏，载着他与那一点哑然的绿意，没入宫墙深处更深的寒色里。

道旁聚起几人，都踮着脚向远处张望，候着双氏的马车。

为首那个女子尤为显眼，衣裙华贵，脂粉匀净，身边簇拥着几个仆从。

“倒奇了，” 古兰嘴角挂着一丝凉薄，“那病秧子，竟挺过了，既然还敢露头，休怪我们‘招呼’了。”

车轮声由远及近。

“可是那辆？”古兰眯起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的金线。

她身边婢女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稳：“是，兰姒女。”

古兰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眼皮都没抬：“再想入宫门可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去。”

她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闪出几步开外，摸出个油亮的弹弓，皮兜里扣上一粒尖石。弓臂拉满，“咻”地一响，石子破风，精准钉进了领头马的后股上！

那马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剧痛惊惧之下，狂性大发，拖着车辕就朝人群稠密处猛冲过去！

车厢内。

“浅黛，外边怎么了？”阿月（双九倾）话音未落，余光瞥见窗外黑影掠过，心猛地一沉。

“九世女！马疯了！抓住——！”浅黛的声音被剧烈的颠簸撕碎。

失控的马车在急弯处骤然打横，侧身狠狠撞向道边坚实的护墙！辕木炸裂声中，马匹挣脱束缚，车夫被直接甩飞出去，车篷如纸片般四分五裂！

混乱里，双九倾只觉天旋地转，身子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抛离！她下意识伸臂猛地将浅黛往残存的车板上一搡！自己却像断线的纸鸢，直直飞撞出去——恰与弯道另一端急驰而来的另一骑狭路相逢！

一道墨青的影子，十戟逍！

阿月（双九倾）飞掠，撞上十戟逍马侧身。

而在那一刹模糊的惊骇里，十戟逍袖底蓦地一空——他盒中那一抹亮眼的莹翠，被这撞击的力道，硬生生震脱出盒！

那一点翠色带着破空声，朝坚硬的地面飞去！

十戟逍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想也未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腾身扑出！

指尖擦过——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啪嚓！”

一声极细微又极清晰的脆响，碎玉飞溅！

十戟逍僵在半空，双足落地时踏起的微尘混着碎石屑。他垂眸盯着地上那摊碎裂的莹绿，周遭狂乱的嘶鸣、惊叫仿佛瞬间被拉远、凝滞。

那片翠色，曾沐过南海咸涩的风，裹挟着异国灼热的阳光，压过他肩头行囊的份量，穿林涉水，嵌入他指骨的轮廓……一路风霜，终于挨近了都城的城墙根。

却在踏上最后一方砖石时，在他眼皮底下，碎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凉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爬上来，竟盖过了惊马飞石的喧嚣。心，空了一瞬。

十戟逍缓缓弯下腰，脊背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冷硬。指骨分明的手探向散乱在地的翠色碎片，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拾掇的不是玉石，而是某种一触即碎的虚幻泡影，或是沉在心潭深处难以打捞的旧影。

不远处，阿月挣扎着要起身，嗓音带着歉意急切传来：“实在对不住！是……是我的马惊了……”

话音未尽，她抬眼的瞬间对上一道沉沉的目光。那视线只在她脸上掠过一瞬，便移开了，却像碎玉边缘的寒光，让她后颈无端一凛。

她赶紧蹲下身，手指微颤地去拾那些散落的碧光，趁间隙瞄了此人一眼——九岐十戟氏，逍世子。

“世子……这玉石应是极贵重的，”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指尖的碎片，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定尽力筹措赔付。”恳切是真的，为难也写在眼底。

十戟逍的目光掠过马车翻倒处残存的车壁，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族徽——双氏。

视线再落回眼前这张沾染灰痕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是她？那个缠绵病榻、几近垂危的双九倾？一时竟有些恍惚。

“你拿什么赔。”他的声音薄得像冰。

阿月指尖捏着一片稍大的残片，心中念头急转——这纯净冰透的底子，浓艳欲滴的绿，世间瑰宝，他从何得来？

她蹲在地上捡了半天，那被玉脂膏养的好好的指尖沾了泥。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片塞进帕子里，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手扶着车辕才站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喉咙里便涌上一阵痒，闷闷地咳了几声。她偏过头，拿袖子掩着嘴，咳得不重，却绵得很，一声接一声，像是气总也喘不顺。

恰在此时，浅黛忍着疼踉跄奔来：“九世女，”她脸上擦伤见了血，声音却稳住了，“都城西市……琼玉作！有位齐老匠，修复金玉是他的独门本事！或许还能补救一二！”她急切地望向地上那片狼藉，又求救般看向十戟逍。

阿月眼中倏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世子，事出意外，绝非本意。琼玉作或可挽回些许，若不能我必定尽力赔付，只是……我有要事此刻必须入宫。”

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将手中的、还有地上浅黛刚捡起的几块稍大碎片仔细包好，不容分说塞进浅黛手里。

“浅黛留下...听世子吩咐，务必处理周全。查清惊马缘由。”最后一句是对赶来的车夫疾声命令，说完她捂着胸口又咳了两声。

等那阵咳过去，她脸上已经浮了一层薄红，额角渗出细汗，人软软地靠在车边，像是连站着的力气都要靠那几根车辕撑着。

“九世女！”浅黛慌忙来扶。

她摆摆手，气息还乱着，声音也轻飘飘的：“无妨……无妨。”

言毕，甚至来不及再多看那蹲在地上的墨青身影一眼，转身便朝着王宫方向而去，步履间带着柔弱与仓皇。

幽巷的风卷着尘，吹动十戟逍垂落的衣袂。他兀自半跪在青石板上，修长的手指在一片狼藉中继续寻找、拾起。

一片，又一片。

细小的冰冷碎屑沾上指尖，像无声的嘲讽。

他垂下眼 ，看着掌心中那一捧零落的、再也拼凑不回初时模样的莹翠。玉碎微光映着他清冷的眼瞳深处，翻涌起一丝几乎被压碎又被强行冰封的痛意。

看着某个早已预知、却猝不及防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