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她才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在双九倾耳垂上，气声儿细细的：“去东河码头，挂着青色旗子、门板有点裂的那间药铺子。”

窗户外头，天一点点黑透了。

“好了。”阿月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来。双珏肩胛那边绷着的劲儿好像松了一点，“太晚了，快，送阿月姑娘回住处歇息。”

那个扮作医女的姑娘（双九倾）脑袋一直垂着，下巴快戳到胸口。下人推门，她才跟着挪步子，脚步有点飘，影子一样滑进廊下那片暗影里，不见了。

躺在陌生的床褥上，头顶横着更陌生的房梁。

阿月睁着眼。白天那点安静没了，心里头只剩下那晚冰凉的针尖刺入皮下时，骨头缝里窜出来的冷，一抽一抽地挠她。

*

夜半，门扉轻响。

双珏走了进来。他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天虞……当真能治好她么？”

珠帘微动，阿月拢着纱衣的身影慢慢坐直：“天虞的丹药，天下无双。父亲放心。”那声“父亲”从唇齿间流出，自然得像是叫了许多年。“女儿已经大好，以后会好好孝敬您。”

双珏沉默片刻，在案边坐下，说起九岐往事。

从前在山中时便听说过，九岐以九大氏族为尊，现奉廑天氏为首。

廑天氏执掌国政；

风鸿氏地位仅次于它——这一族擅占星之术，主天文历法；

祝氏虽代代文脉绵延，但势力庞大、执掌法度律令；

百昭氏天生勇武气力非凡，主兵戈战事，不过前几年百昭氏被灭了族。

十戟氏天赋异禀，擅潜息秘术，司掌水利；

双氏生有锐利先眼，主刑狱司寇；

古氏操持燧火之术，司农务；

知宗氏过目不忘，理户籍田亩；

其余小族皆归附于祝氏麾下。

原有青氏、 昜氏皆被灭族，古氏、知宗氏不过是祝氏一手扶起，现只余八大氏族。

今夜又听眼前这位父亲说起九岐往事。“...祝氏虽位居廑天、风鸿之下，一心想让其余六族俯首听令……可惜十戟氏、双氏不肯顺从。尊者，在此处，须得谨慎行事。”

灯花噼啪一声，夜话渐深。双九倾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描过案上木纹——这些族间恩怨，她其实早已明白几分——九大氏族皆为凰族后裔。

九岐的王位，原是三家轮着坐的。廑天、风鸿、昜氏——后来昜氏被灭族败了，风鸿氏也退了，只剩廑天氏独掌。

祝氏、十戟氏、双氏，是世家里的世家，男女皆可世袭爵位。

待双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双九倾的侍女浅黛才轻步入内，行礼：“尊主，往后有任何差遣，浅黛听凭吩咐。”话音未落，双九倾目光倏地转向门外，沉声问：“谁？外面是谁？”

浅黛快步走到门边，并未立刻打开，只谨慎地拨开门栓，拉开一道窄缝向外瞧去。看清来人，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回头低声道：“尊主，府中侍卫，寒骏，任凭调遣。”

心中却暗惊：十丈开外，连刀鞘轻磕石阶那点微响都逃不过尊主的耳朵。

至此后府中人议论：世女能下床了，能吃能走了。

【相认】

与浅黛相处两日，阿月慢慢发觉她有过目不忘之能。再相处下来，进一步确认了——竟是清黎师姐的妹妹，阿珂。天虞早已放置的暗棋。

窗外暮色渐沉。阿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时常挂念你。总忧心你穿得暖不暖，吃得可好，夜里睡得安稳否，可曾受苦。”

浅黛指尖猛地一颤，杯盏磕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漾开层层水光。

“尊主……说的……可是……清黎……？”

“嗯。”

浅黛身形晃了一下，泪水滚落。无声地、汹涌地淌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

阿月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渐渐平息。阿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软垫。浅黛慢慢挪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阿月声音低缓，说起那些年清黎的只言片语，说起缥缈山的旧事。浅黛断断续续诉说着别后的际遇，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与思念。

夜深露重，烛火将尽。

“往后不必叫我尊主。人前该如何唤就如何唤，人后唤我阿月姐便是。”

浅黛乖乖应声：“嗯，阿月姐。”

【大病初愈】

这些时日，阿月开始学着双九倾的样子“养病”。

只在清晨或傍晚光线最柔时，她裹着薄纱，戴着纱帽，扶着门框往外探一步，又很快缩回暗处。

十来天后，天将亮未亮。

倚楼阁的门悄悄开了。阿月立在门内，抬手一点点解下缠了数日的面纱。晨风扑上她温热的脖颈。

她抬步，踏进沾满露珠的院子。沁凉的露水晕湿了薄薄的睡裙下摆。

井台边的婢女手一松，水桶滑回井里,回廊下的小童捏着竹扫帚，嘴巴无意识半张......

风里飘过极轻的抽气声，像是谁没捂住喉咙，“老天爷...”一个洒扫多年的老仆哑着嗓子低喃，手里扫帚忘了动作，“都说...都说世女小时候像雪堆出的玉娃娃...那病歪歪几年，还以为病拖垮了...怎么...怎么还是棵刚抽条的玉兰般...”

*

这夜。

他们会将圣物藏哪儿 ？

她与府中楼台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王城——天虞圣物，若不在四大太师镇守的逻夏宫，便是藏在王宫地底的龙潭虎穴里。

“是时候了。”她收回目光，“该去会会九大氏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