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成名】
*
早在此前。
阿月从谍报中翻出那些旧事时,手指停在泛黄的纸页上。
当年天虞和北沧一战,四座城化为焦土。北沧得南渊相助,在废城地界插旗经商。后来南渊与大月交战,国力渐衰,无力援北沧。
北沧站在风口上——刀子顶在喉口,要么砍回去,要么咽血。
北沧二殿下主战,五殿下主和。一个要打,一个要忍。裂痕从那时就有了。
北沧最终求和。天虞开口三座城池,北沧忍下答应,不过条件是送皇子为质。
阿月合上谍报,指尖冰凉。
*
北沧以北的苍原城,冬天里寒气贴着地面往骨头缝里钻。
官道上快马加鞭的消息不断传来:冬麦尽墨。
大司农苍老曾提及“以南援北”时,二殿下(丛端)唇角挂着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果然二殿下阳奉阴违。
*
今年的北沧之北出奇寒冷,街头偶见冻毙的老狗,僵卧在硬如铁板的土路上。
城西街头。
窗外夜穹深沉,北风卷着细尘掠过枯枝。阿月仰头,天幕上几颗主星的位置正悄然偏移。
柜台上摞着厚实的白虎皮裘衣,在这严寒未至之时,几乎无人问津。白虎皮絮凝着冰晶,沉甸甸地压在架上,像堆叠着沉默的砝码。
当五殿下府上的青衣小吏路过那家新开的“裘记”,看着里面罕见的裘皮进了店时,阿月——贴了假喉结、束紧了胸的“穆掌柜”——早已在偏厅等候多时。
炭盆烧得通亮,依旧驱不散窗棂渗入的寒气。
密谈。
烟雾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升腾。当阿月用男人低沉而清晰的调子,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求见五殿下”五个字时,青衣吏使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指尖,他却浑然未觉。
阿月压着嗓子又道:“我可不止这些裘衣。”
这日,阿月与半序带着珍稀裘皮,终进王府。
五殿下前来,盯着炭火映照下那张过分清秀的“男人”侧脸,目光移落在阿月二人奉上的那件裘衣上。皮毛是罕有的雪白色。
两人对五殿下讲述如何猎得这珍稀裘皮,愿将此裘献给殿下。
“深入虎穴……非身法如鬼魅、心志如寒铁者,不能近其身,取此皮囊……”
“你们献上这等宝贝……所求何物?”
两人不应答。
良久,五殿下搁在膝上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向内划了一道微弧。无须言语,侍立在暖阁角落的侍者,无声而退。
阿月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过:“我有十万石救命粮,当一一送到殿下眼前。只求一事。”
十万石。此人绝非小门小户。
五殿下看了看两人:“你们何许人也?”。
“商人。”阿月轻轻带过。
......
接下来的日子,五殿下的人像无声的影子,悄然落在“裘记”外墙根
*。
又过了几日。
死寂的北地深处,将士冻死的尸体被刨出时,裹着厚厚的冰壳。
北地结冰的速度快得惊人,从未见过的巨大冰凌如獠牙般狰狞倒挂。风声呜咽着穿过都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如同孤魂的呜咽。
终于。
北沧五殿下(丛屿)南下,带着一身未化的雪和凛冽的寒气,风尘仆仆叩开了王宫紧闭的大门。
殿内暖炉熏烤着昂贵木香。老北沧王偎在厚实的狼裘堆里,眼皮沉重地垂着。听罢五殿下粗粝的嗓音描绘北境深处冻僵的城池、空瘪的谷仓、堆积如柴草的冻毙人畜……北沧王怒意渐显。
阶下余音未落,殿门金玉声急响。
一道肩缀金绣的身影几乎是挤着门缝闪入,带进一股寒气夹杂着脂粉的甜腻。二殿下屈膝半跪,位置恰恰巧妙隔在五殿下与王座之间。
“父王容禀!”他嗓音清亮急切,截断了殿内残留的北风呜咽,“北地苦寒自是艰难,然南部亦非乐土!南渊海坐地起价,粮道时断时续。儿臣帐下几万将士……”他喉结滚动,目光诚挚地锁住龙椅方向,“能嚼得粗糙糊口,已属万幸!”
言毕,他肃然叩首,袍袖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旋即起身告退。离去前,目光不经意掠过五殿下——那手指关节处冻裂的红痕尚未褪尽。
暖阁内一时死寂。
五殿下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凝望着王座之上那座几乎被厚软毛裘吞没的、轻微起伏的嶙峋轮廓,终是将那句沉甸甸的疑问,与图卷的寒气一同,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你留下。”北沧王垂在裘外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招了招。
*
暖阁炭火燃着,映在对面老北沧王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倚在厚重的狼裘靠枕里,眼睑微垂,枯瘦的指节捻着一枚墨玉棋子,悬于棋盘之上久久未落。
棋枰之上烽烟渐起,黑棋铁壁合围,白子不甘示弱,势均力敌。
五殿下指尖夹一枚素玉棋子,温润莹白。他并未急于解围,反将白子轻轻搁在枰边一处极为疏阔的野地——远离主战场,却也非绝境,像一个微小的、即将被风雪吞噬的孤点。
棋枰的经纬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北沧王的目光掠过那枚孤悬的白子,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捻着墨玉棋子的手指似是无意地微微一滑,指腹滑过的方向,正挡在那枚白子与前线黑棋大阵之间唯一通路的节点。
他依旧沉默着。
棋局胶着。炭火“哔剥”一声,一小块银炭化为灰白齑粉,悄然坍落。
五殿下仿佛被这微响惊动,又拾起一枚白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碰那被困的阵营,而是缓缓将白子推进,点在北沧王之前墨玉棋子划过的那个路径节点之上——一个并非吃子也非强攻的位置,若塞死,则可彻底扼死黑棋左翼大龙的咽喉。
北沧王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几不可闻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没入狼裘深密的长毛。他浑浊的视线终于聚焦于那颗新落的白子,粘附其上。
许久。
捻在北沧王手中的那枚墨玉棋子,终于缓缓落下。
落点却不是去封堵那枚悬在要害上的白子,亦非去围剿。
那枚沉甸甸的墨玉轻轻敲在枰上,恰恰是在那颗“孤悬白子”附近不远的一处空地上,与周围黑棋都隔着距离。
这是一步毫无杀伐之气的闲棋。甚至,无意中反而让那颗孤悬白子左近的广袤空地,显得越发放任其间。
北沧王放下棋子,不再看枰,只将干枯的手慢慢收回狼裘的厚毛下,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他微侧过脸,对着炉火深处跳跃的那簇微弱暗红,喉间滚出几丝极其干哑的喘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