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遇】
又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到清黎师姐了。
残月挂空那夜,她忽然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露,抬手就催:“快换衣裳,跟我走,带你出去散散心。”
阿月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一套常服扔了过来。
“快些,”清黎系着面纱,声音闷在布帛后头,“再迟就赶不上那火花满江的场面了。”
两人换上常服,戴好面纱,乘三尾玄翼破空而去。
阿月伏在清黎背后,夜风凉浸浸地擦过面颊。低头下望,江面果然炸开一片金灿灿的光点,十条巨艛连成一线,像一条满身金火的龙卧在江上,喷吐着万千星火倾入水中,明灭不休。
“那是?”阿月看见许多匠人正击打着什么,每一下都溅起大片火花。
“铁水。”清黎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微微的酒气,“玄冰铁水击打出来的火花。下边是雾江艛市,天虞地界。今日不知何方神圣,竟让这艛市举万财聚江之礼,引来了鲛人贺……”
她腰间那只小青玉葫芦轻轻晃荡,想是出来前又饮了几口。
“抓稳。”
话音未落,三尾翼无声消散于夜色。阿月慌忙抱紧清黎的腰,两人直直坠入码头喧嚣的人堆里。
阿月看呆了——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船载着的城。
喧闹声立刻包裹上来。
两人落定不久,阿月踮脚张望:“火花呢?这就完了?”
“晚了半盏茶,已散尽了。”清黎裹着酒气,懒懒地靠在一旁。
阿月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把拽住清黎的衣袖。
“师姐!快看——”
她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船梯:“鲛人!那大尾巴……竟蜕成了白皙的长腿!”
清黎目光一凝:“走,上去看看是何等贵客。”
她拉着阿月,分开人群,踏上巨艛高处的甲板。
阿月抬眼一扫,忽然愣住。
那边倚在栏杆旁的,不是晏师兄和尹师姐吗?平时跟在清黎身后,怎么今日也来看热闹了?
“看什么呢?”清黎偏过头。
“我好像看到晏师兄、尹师姐了。”
清黎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没说话,拉着她继续往前:“看,鲛人进舱了,走去瞧瞧。”
台阶上下,富商与花娘挤作一团。莺声燕语裹着浓烈的脂粉香,有人娇笑着道:“他们不给我们花魁面子,总该给那位难得一见的美鲛人几分薄面吧。”
那鲛人已上了顶层,舱门半掩,里头灯火通明,暖融融的光漫出门槛,一道女声软得跟随波漂的海藻似的:“公子……”
舱内主位上,一人伏在案几上,胳膊挡着半边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都说了……散了……喝不动了……”
(祁泽醉朦眼望向门缝处,隐约忆起那紫色面纱的姑娘,始终忆起的脸,此刻却浮现在眼前——到底是喝醉了。)
他身旁另一个戴整张面具的男子笑道:“阿泽,水里的美鲛人上岸了……给你敬酒呢。”
“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来了……”案上那人依旧不动,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摇了摇,“也喝不了……”
人都退了,门快合上那刻,阿月看见两人都戴着面具,阿月看到了那伏在案上的醉酒男子将面具扯了下来——是他。
他那把绝世之剑为何没有带在身边?而另外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应是那日同行的玄衣男子。
另外一个戴面具的玄衣男子朝守门的小厮略一颔首。
吱呀一声,那扇沉重的紫檀门便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鲛人猝不及防,被隔绝在暖光之外,神色微怔。
清黎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原来是他俩。”
阶梯上顿时议论四起。
“无趣!”
“暴殄天物啊!若是我,便与那鲛人夜夜笙歌,醉卧江上……”
阿月狠狠剜了那两个嚼舌根的富商一眼,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哟,这小娘子也不错……”
这话像火星溅进耳朵。
阿月拇指一顶,剑已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一个沉稳的身影倏然挡在中间,微微躬身:“姑娘。”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人声里,“艛市今日,不宜动刀。可否给玄圭一个薄面?”
他目光沉静,语带敬意,却无半分谄媚。
阿月认出他——来时船上的人都叫此人掌舵人,定是这艛市里说得上话的。她余光扫过,玄圭走近时,目光在清黎身上停了一瞬。
清黎没看他。
阿月动作顿了顿,眼神如刀:“掌舵人玄圭?”
她冷哼一声,手腕用力,利剑锵然归鞘。
“好,看你面上,这回算了。”
抬眼,目光冷冷扫过方才出言的两人,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再有污言秽语,我便割了他们的舌头。”
甲板上一时静了。
玄圭微微躬身:“是。姑娘大人大量。”
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松了口气。
清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背影。
从前拽着她衣袖、眼巴巴问“师姐,下次能买一个油果子回来吗”的小姑娘,如今拇指一顶剑鞘,寒光便出了三寸。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话也利落了。
如今那双眼还是亮的,只是看人的时候,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
清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抿了回去。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只空酒。
回去的路上,阿月趴在清黎背后,风呼呼地灌。
清黎忽然开口:“知道方才那艛市是什么地方吗?”
阿月摇头。
清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天虞的雾江艛市。”她顿了顿:“四国交好那会儿,原本对岸还有九岐的天光水墟。这两个是最重要的互市湾,合起来是最大的。”
后来地动,天光水墟毁了。九岐龙吟湾那边到现在还是片滩涂。”
阿月怔了怔:“那现在……”
“就剩雾江艛市了。”清黎的声音淡下去,顿了顿,又扬起来,“瞧见方才伏在案上那小子没?一身粗布衣裳,倒从玄圭手里易得价值十万金的东西。”
阿月放下茶盏:“他得了什么宝贝?”
“艛市规矩,不兴打听。”清黎笑了笑,“不过嘛,咱们有的是办法。”
风从耳边刮过,阿月回头望了一眼。那十条巨艛还卧在江上,灯火通明,像一条金火燃尽的龙。
第二日,待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