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忽然问:“师姐,为何你待我这般好?”
清黎出神望着某个方向,目光空空的,像在想很远的人。
“师姐?”
清黎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她不会答了。
“我有一个妹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四年前被派去九岐,从此失了联络。”
阿月愣住。
清黎没看她,“看着你,便想起她。”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无声无息。
阿月轻声:“她会平安回来的。”
两人乘三尾玄鸟,飞飞走走,几日后抵达三界交汇的拥川江域。
海面忽然暗了。
一座移动的小山自深海缓缓升起——浮鲲。
清黎塞给阿月三粒药丸,红绿蓝三色:“三清丸,缥缈山秘药,能抵浮鲲狂吼之力。”
再近些,浪涛间竟有两条人影在苦苦支撑。他们身侧还有一头如马般大的会飞的鱼兽翻滚着,可在浮鲲面前,人和兽都渺小得像浪沫里挣扎的虾米。
浮鲲尾鳍微微一摆,激流险些将他们吞没。
阿月眉头一拧,足踏礁石,斜掠入水,几个起伏便落上鲲背。
青鳞冷硬如铁。她十指翻飞,碧色流光在指间勾勒出引兽诀——
浮鲲怒了。
长尾猛掀,千钧巨浪朝岸边礁石轰然砸去。海面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深沟,又排山倒海般反卷合拢。
一声难以名状的咆哮炸开。
不是巨响,是贴着骨膜钻进来的嗡鸣,带着撕裂脏腑的震荡直冲脑髓。
“凝神!”清黎的尖叱穿透嗡鸣,“兽音震神——”
阿月浑身血涌逆流,腿脚骤然失了力气,脊柱发僵,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身形摇晃如水中浮萍。
晕沉间,她瞥见那戴半边面具的男子一剑刺向鱼腹,这一剑,似乎引起浮鲲的怒意,也为她迎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师姐说过,这世间没有武器能刺穿浮鲲——除非……
须臾,另一男子冲入水中,将面具男子拖走。清黎掠下鲲背,一把捞起阿月。
“若不能在下声鸣叫前把它按回海里……”清黎的声音发紧,“咱俩神魂都得震碎。走。”
就在这时,海平线处,一艘金碧巨轮破浪而来。
雕栏玉砌间,幽咽琴声缠绕海风。浮鲲忽停嘶鸣,调转身躯,曳动暗影向巨船游去。
“叨扰诸位。”温润嗓音拂过浪尖,一执扇身影立于船首,似隔云雾,“请移步。”
四人浑身湿透,血水与海水混着滴落,眼神浑噩如大梦初醒。
面具男子与玄衣男子踏上舷梯。
清黎搀着步履虚浮的阿月,紧随其后。
贵公子目光掠过那片狼狈湿痕,示意下人带路。
侍女:“两位山使,请随婢女更衣。”
柜中绫罗满柜,赤金朱砂灼眼。二人各拣一件素衫换上,清黎将玉钗搁在桌上。
舱外,面具男子与玄衣男子的目光,黏着那道渐远的背影。
舱门合拢。
清黎立在烛影里,目光如刃,剐向贵公子:“寻你久矣。浮鲲屡扰边境,沿岸哭声未歇——今日再纵此凶物,便是刀兵相见。”
只见玄衣男子指节掐入扶手,眼底血色翻涌。
暗影里沉沉响起一道声音:“只需过了今夜,它便不会再扰贵洲。”
贵公子羽扇轻摇,目光扫过祁遮与十戟逍:“那两位公子此来?”
两人沉默,不言。
“阿月,走。”
清黎音落,与阿月同步踏出,足尖轻点,已落在玄翼背脊之上。玄翼振翅,两道幽光没入虚空。
*
说来也怪,两位女子刚走不久,玄衣男子与面具男子额角骤然渗出细汗。
那浮鲲的嘶鸣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根钝针在颅骨里慢慢搅,似乎只记得刚刚浮鲲的声音,与见此船被搭救的场面,别的什么再想就痛了。
贵公子目光扫过两人,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浮鲲之音,一炷香内余震未消,一柱香内之前的事情会尽数遗忘。不过无碍。”
“是公子了搭救我们,还未请教公子大名。”面具男子头脑似乎确有不清醒,忘了什么要说,半晌才道。
玄衣男子——难怪这么些年遍寻海氏而不得,是因为这浮鲲有震神之音。
“在下酒歌。”
十戟逍眸光微微一动,声音里透出几分郑重:“久闻公子琴艺冠绝南渊,名动九洲,今日得闻,果然名不虚传。”
酒歌笑意清浅:“不敢当。”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盘旋,“能伤了浮鲲之人,也绝非泛泛之辈,敢问两位公子名讳?”
“九岐十戟逍。”十戟逍声音利落,应罢,眼风自然扫向身侧。
“我……” 祁泽喉结微动:“叫我阿泽……就成。”
酒歌抱拳:“原来是九岐九大氏族的十戟公子。久仰久仰。”。
*
天虞缥缈山。
两人从三尾翼身上而下,清黎师姐回头看着阿月:“能硬抗浮鲲怒吼的不多。查查那两人来头。”
“师姐瞧见他那把剑了吗?”阿月皱眉:“竟能刺伤浮鲲。”
“未看清他那把剑。”清黎顿了顿,“但能刺伤浮鲲的剑,天下唯二。”
清黎师姐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山脊,过了半晌才开口:“剑是认得的,”她顿了顿,“人却拿不准,莫非......?”
阿月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除了浮鲲,还有那面具男子柄剑、玄衣男子、还有那头如马般大的鱼鸟。
她一头扎进案典阁,指尖掠过泛黄卷牍。直到一卷图录翻开,剑上暗纹终于对上——大月所铸。
可那两人衣着打扮,分明是九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