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士】
那些事,是后来才知道的。
和山、垒山、番山、胥山,四座山连成一片,原叫小叶洲。有自己的王,有自己的军队,物稀人少但也撑了几百年。
那场地动之后,什么都没了。王宫塌了,军队没了,活下来的人用手指头数得过来。和山挨着天虞,天虞的兵最先到。
从此,和山不再是和山,是小叶洲亡了之后,被天虞收去的一块地。
阿月攥紧手心的木枢,她是小叶洲和山人,也是被天虞捡回去的孤儿。
*
天际翻了鱼肚。
清黎剑鞘敲桌沿:“前年入门典没赶上,规矩得补上。”
“山规:欺人者,鞭笞。不明是非者:废功法。泄密者,死。沾邪术的,处以极刑……”阿月盯着她腕骨上三道淡疤,喉头发紧。
“八十三条:山人每日两餐,分清晨大食,午后小憩,申过不食,以养身心之清净。”
“末条...判山者,逐出山门。”
阿月膝盖硌着凳子沿,四肢僵得发麻。
清黎看向窗外:“东头玉带峰瞧见没?因每三年出现一次七层祥云环山,每一环都似天界遗落的玉带,因此得名玉带峰。只有准太子可以在那处修习,能上那二环云服饰太子的,亦必是能人异士。”
她顿了顿,“不过那二环云的屋子,自从云辞殿下去了北境为质子,已经空了很多年了。”
阿月顺着望去,陡崖挂着雾。
“西峰摘月,中峰守星,我们正处中峰。”清黎严肃起来,“一年为期。修不出夜眼,自己下山。”
阿月看向师姐,眼中的雾散开,点了点头。
寅时上崖采霜,子时蹲冰潭练闭息。
那双粗布鞋,她磨穿了七双。
第七双鞋底裂开那天,她过了黑风涧。
文遥郡主路过时瞥了她一眼:“和山来的,就是比别人慢半拍。”
阿月没说话,继续蹲她的冰潭。
七个月后,功法至夜目初境。
半序站在廊下,盯着她的背影,僵住了。
阿月像是察觉到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阿月也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练自己的。
第八个月,三师尊终于点了头。
高台上,三师尊转着茶盏:“两条路。修士斩尘缘出山,翼士入朝堂辅君。”
盏盖“啪”地扣在案上。
阿月走向高台,拿起那枚翼士令牌。
“从即日起,”髦炳看她一眼,“既是选定此路,便今后随四师尊修习。”
四师尊见到她:“观你天赋,主修占星,次修功法,其他亦要学。”
*
这夜星台铜盘结满露水,四师尊划过星轨:“九岐拜降娄星,天虞奉玄枵星。北沧当年伐万隆前,岁星停在鹑尾——”
铜盘猛地溅起水珠。
“这‘岁在鹑尾’的天象,硬把万隆王逼得悬了梁。”
阿月盯着盘中晃动的星斗倒影。半片霜叶粘在铜盘鹑火宫位上,她忽然出声:“师尊。”
四师尊抬眼看她。
“若天象早定胜负,”阿月指着那片霜叶,“万隆王为何不提前应对?或者择吉日开战?”
她顿了顿:“是蠢?还是不信天命?还是说——这天象所示,就必有所应?”
角落里,文遥郡主嗤了一声。阿月没理她。
后排忽然响起个男声:“天象如洪流,人能观之,岂能改之?”
满堂人回头。是那天还为她留过馒头的谷师兄。
谷象彧,锦衣青年,正望着她:“他就算掌了天时,无地利无人和,”他说,“万隆只得坐困愁城,如何抢先?”
阿月看着他,转而眼神又戳向星盘上鹑尾宫。
“既以师兄方才所言,那是北沧掌了地利人和天时,才得以胜利——这‘岁在鹑尾’,究竟是天时顺了人为,还是人为顺了天时?”
谷象彧愣了愣。
“若当时岁星停在星纪,”阿月问,“万隆王的结局,会更改吗?”
满堂寂静。
四师尊盯着她,铜盘沿忽然敲出三点火星,青烟漫过枯槁的手掌:“凡是天象所示,必应。”
阿月没再问了。可她盯着那片霜叶,盯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问的那几句,传遍了半个缥缈山。谷象彧见了她就笑:“小师妹,还敢问‘岁星停哪儿’吗?”文遥郡主再没嗤过她。
阿月烦死了。烦是真的,但她喜欢观星。
*
叶子变黄随风落之时,四师尊递上硬弓与箭囊。
“弓为骨,箭为灵。心沉如古井,眼锐如苍鹰——此道无捷径。”
阿月没说话,只是日日站在靶前。箭镞在靶心一次次印刻,虎口磨出的茧子厚了又破,破了又厚。
一日霜晨,四师尊命尹师姐以黑绸覆住她双目。
百步外枯草微动,野兔探头。风声过耳,阿月屏息——弓弦震颤处,箭矢精准没入。四师尊眼底微光一闪。
春暖花开之时,几枚花瓣随风飘落。恰巧飞蛾振翅,搅得叶瓣在气流中翻飞跌宕。场间静默。倏地,弓弦急响数声,如裂帛碎玉。那几片纷乱落英,竟被一支支羽箭凌空钉住!
黑绸缓落。阿月眸中平静。
场间静了片刻,才有人小声问:“她怎么做到的?”
“万物自有其行。”阿月收回弓,“观其行,查其律——自然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