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山】
领头的白衣女子剑穗一扬:“跟上来踩稳了。”阿月没吱声,慢慢爬到半山腰,钻进瀑布后的石窟,水腥气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石道越走越窄,崖边冷风像刀子刮脸。
豁口外头悬着条藤桥,赤色木桥悬于空中,云雾把对面山头吞得干干净净。前头两个白影子在雾里飘,袍角都不带晃的。
阿月咬死牙关不看脚下——深渊里卷上来的风正扯她裤腿。藤索吱呀乱响,不知走了多久,雾突然散开。
藤桥那头两排玄衣守卫手持剑,面无表情。
崖对面戳着座青玉殿,瓦当上蹲的石头兽獠牙青的发亮。
白衣女子引她到偏殿廊下,“姑娘稍候。”白衣女子不多时折返,臂弯里搭着套发软的素布衣裳:“姑娘且沐浴更衣,再随我去大殿见师尊。” 衣裳搁在石凳时,带起股松木晒干的气味。
阿月看着那从未穿过的软衣裳,“仙女姐姐,上山见师尊都得沐浴吗?”
“不是,你身上味儿太熏人了。”她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收回去。
阿月,“哦。”笑容渐渐消失——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偏殿后处,青石板砌的池子咕嘟冒着热气。她褪了那身破衣裳,踩进池子,暖水激得皮肉一颤。
水汽糊住眼时,瞥见青苔石板上那身新衣——两根衣带头各拴着颗指头大的白石头子儿。
阿月穿上衣裳,走到廊下那根反光的白玉柱前,看了又看。
她没见过这样的料子。
随白衣女子前去,穿过一道又一道山雾,迎面而来的是两排白玉柱。柱下站的人袍子雪亮,她眼皮往殿尾一扫,指着那个——靠右柱子缩着个黄衫姑娘,那张脸白得活像见了尸,“就是她!她盗走了我的木枢户籍。”阿月指着他—越氏那丫头!
殿上那位宽袍长者的袖口绣着银雷纹,声音不响,“将人带上来。”师尊说道。
黄衫女子从石柱后转出来,腰间那截赤色木枢晃得扎眼,她将自己木枢递给白衣姐姐,动作没有半分心虚。
“师尊,有所不知,这木枢上的纹已无法看清。”白衣女子说道。
阿月愣了神:这怎么可能,栒木结果的所制木枢是不可能被轻易损毁的。
越祉此时得意回想起,为混进缥缈山,她拿粗石磨花了十指嫩肉,还好有哥哥花重金从大月购得的玄石将此木枢纹划花...当日她被缥缈山人带回之时,众人看着木枢上的纹:“和山地龙翻身,我这两只手扒开碎石找活路。“如今指头没了纹,木枢上的印在地动之时,也被划花了,可筋络里淌的血...”
阿月指甲掐进掌疤里:“指纹没有、木枢上对应的纹也没有了,怕什么,木枢的关窍,外姓人摸不透。若她和山人,莫不然请她道道...”
长者的麈尾柄突然往东南角一指,“祉儿,上前来。”
“还请师尊作主,让我二人当庭作解。”阿月说道。
师尊点了点头:“除清黎外,所有人退下。”
殿中众人鱼贯而出,门扇在身后合拢。两张矮几当庭排开,笔墨摆好。
“你们各写所知的木枢制法。”师尊的声音不高,“越祉先来。”
越祉走到案前,执笔时回头看了阿月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得意,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阿月没看清。
她只是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越祉落笔很快。写满一张竹简,换一张,又写满。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把笔搁在砚台上,退后一步,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师尊接过竹简,目光从上往下扫。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师尊看完了,没有表情。他把竹简放在一旁,抬眼看向阿月:“该你了。”
阿月走到案前。
她能感觉到越祉的目光从侧面刺过来,像一根针。她没有转头,只是坐下,拿起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了想,落笔。
写得很慢。不是想不起来,是在想——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那些坊间流传的,写了无妨;可族里真正的关窍,她该不该说?
她写到最后一笔时,顿了顿——取主人之血,可使干枯木枢恢复新生。此乃和山氏族身份之证。
搁笔。
师尊接过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末尾那行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了阿月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阿月没看清。
“取血。”他说。
越祉愣了愣,脸上那点得意的笑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
“取……取血?”
师尊没有解释。
侍者端着两只白玉盏上前,托着她们的指尖。越祉伸出手时,还瞥了阿月一眼。
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滚进盏中。
师尊接过玉盏,命人将案上那枚木枢——越祉腰间解下的那枚——浸入越祉的血中。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白玉盏,盯着那枚浸在血里的木枢。
一息。两息。三息。
木枢还是枯的。血凝在表面,顺着木纹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盏底,没留下任何痕迹。
越祉嘴角那点笑,一点一点僵住。
她不是知道这是为何,但是她感觉倒了师尊表情在变化——从平静到质疑。
师尊没有看她。他只是把那枚木枢从血里捞出来,用绢布擦了擦,递给清黎。清黎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摇了摇头。
师尊把木枢放回案上。
他拿起越祉的竹简上写道——栒木结嫩果之时,将其制扁...背后刻氏族滕,埋进栒木香灰中三日,十年不腐,末了造册呈送春城城主府。最后她顿了顿笔,木枢玄妙之处还在于随主人身死,而木成灰。
“坊间茶童,”他说,“都能说个八分。”
他又拿起阿月的竹简,看到末尾那行小字,念了一遍:“取主人之血,可使干枯木枢恢复新生。”
他抬起头,看向越祉。“冒名顶替之人,缥缈山容不得。”
越祉的脸白了。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月迎上那目光,站在那里,指甲还掐在掌心里,掐得生疼,再看着案上那枚木枢。木枢还是枯的,可她知道,若是滴上她的血,它会活过来。
那本就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