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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替】
越氏顶了她的名,替她进了缥缈山。那骑在白马背上,一身白衣被风吹得扬起的,本该是她。
如今女孩,裹着件磨烂的粗布褂子,稚气的脸上挂着沧桑,饥一顿饱一顿地熬着。
*
地动那年,她逃难路上,让个老爷爷捡着了。
爷爷说,他从前是甫氏的骨卜师,在垒山那一带还算有些威望。后来垒山塌了,族人都埋在了里头,就剩他一个。
那些话他说过许多遍,阿月能背下来了。
后来日子久了,他提得少了。只是偶尔会望着山那头出神,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有一回阿月见他盯着远处的山影发呆,脸上那种神情她没见过。
“那小孩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也压在那山下。”
阿月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这一句爷爷倒是从来没提过。
爷爷没再说下去。浑浊的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亮晶晶的,他抬手抹了抹,没让它落下来。
阿月挨着他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爷爷想孙子了。
如今这流民渐多,一老一小,进不了城,一个在土墙后的棚里搓龟甲裂痕算日子,一个刨草根熬糊糊。老者又看着那龟纹:“看来旱风又要起了...”
如老者所卦,这云城旱了不知多少日子,城门外头,流民窝成了堆。
听城门的军爷说着,“没想到,缥缈山的人会再临云城。”
大伙原本没了生气的眼神都生了光,走过的骏马驮着水袋、粮食,白衣男女下了马在城门外搭了棚。
众人一拥而上,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阿月娇小的身躯往里挤着,只听,“都有,都有,不要挤,让老人、小孩先来。”
众人又自觉的排起了长龙,阿月看着眼前的半遮面的姐姐,身着着五颜六色的白,宛如天上仙女与这座城格格不入。
爷爷捧起阿月端回的稀粥碗,喝下后脸上总算透出点活气。
爷爷讲述着关于缥缈山的事,阿月憧憬着,“那神山深处,寻常人哪进得去,就是那云城的贵人也去不了。拜在山主门下,更是想都别想,可那年地动,缥缈山破天荒派了人,去垒山、番山、胥山、和山救人,把好些没了父母的娃娃,直接带回了山里。”
爷爷说起和山,女孩忆起一些碎片——她是和山人,她记忆里和山的早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家家户户门口晒着文鱼干,味道冲鼻子。
那天早上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母亲蹲在灶前,用那口黑陶罐炖文鱼汤。腥气冲鼻子,母亲回头冲她笑:“阿月,去采把野月瓜来,娘给你炖最好喝的汤。”
她去了。
回来时,山塌了。
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又开始疼。不是钝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一抽一抽的,疼得她抱着脑袋,整个人蜷下去,额头抵着膝盖。
“阿月?阿月!”爷爷撂下手里的东西,踉跄着过来,蹲在她跟前,那双枯瘦的手扶住她肩膀,想把她扶起来,又不敢用力。
“丫头,你怎么了?说话...”
阿月埋着头,肩膀在抖。过了好久,她才慢慢直起身,脸上还挂着冷汗,眼眶发红。
“我...没事,爷爷。”她吸了吸鼻子,端起地上的空碗。手还在抖,碗沿磕在唇边,水没喝着,洒出来几滴。
爷爷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阿月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爷爷,不对啊...我...”碗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水溅了她一裙摆。她没低头看,只是望着爷爷,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我是和山的啊?”
爷爷愣住了。
阿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们...他们为啥没带我走?”
土墙缝隙里漏进的风,卷着沙砾,迷了她的眼。
闭上眼的瞬间,地动那天的烟尘、哭喊,还有那两张脸,猛地撞进她脑子里——她全明白了当时来山里救她的越氏、高氏是一早就盘算好,拿走她和山氏族信物、还有母亲留给她的玉,“咳…咳咳!”阿月被喉咙里涌上的腥气呛醒,睁开眼,土墙还是那堵土墙,而那兄妹就再没在云城露过面。
什么救人?趁着百年不遇的地动、缥缈山破天荒下山之时,咱烂命人骨头缝里最后一口热气,都撕去填他们欲望的沟壑。
打那以后,高家那恶婆婆的对她非打即骂,每天干不完的脏活累活,还有那剥不完的蚕茧。
他们当时还带回来个奄奄一息的男娃,叫他们换了衣裳扔了出去,起初她还不明白,现在阿月心里咯噔一下:怕不是跟自己一样,也是叫那对黑了心的兄妹,从哪个塌了的山坳里刨出来,预备着顶名顶姓的。
她拼了命将他救回...可惜两人后来分开之后再也没有了联络。爷爷看着她的握紧的拳头,眼中充满怒意,“孩子,你怎么了?”
“那云城越氏顶替了我的名去了缥缈山。”她身子晃了晃,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布施的喧闹声浪涌进来,她意识到失去了进入缥缈山的机会。
爷爷看着她,紧张抓着她手,“孩子,这可不兴乱讲。”
“爷爷,我说的是真的,我想进山。”
爷爷握住她冰凉的手,重重叹了口气:“…你空口白牙一张嘴,拿啥跟越氏那窝子豺狗对峙?人家指头缝里漏点银子,都能让半个云城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你说是和山人?木枢信户籍呢?有谁能作证?和山地下的孤魂么?你一头撞上去,反而被盯上,断了自己后路”
“我不怕。能活到现在已是上天恩惠。但我不甘心那越氏顶了我的名,替了我的命!”
“此事得从长计议。” 爷爷说。
“前脚还说缥缈山门镶在云顶,神仙难找!” 阿月有些急切:“这会儿人就在眼前头晃——” 话音没完,那头城主辛氏出门相迎,白衣姐姐把粮袋交给了城主,两人说了写什么,缰绳一抖,马蹄子卷起烟尘,从他们面前擦身而去!
她一把薅住爷爷的破袖口晃:“他们就走了!”
爷爷看了看烤焦的兆纹龟甲:“结在你命藤上的花,不会轻易瓜落别家。”
爷爷再次骨卜,喜出望外:“天将降甘霖。”
老爷子盯着龟甲上新裂的纹路,枯手忽然抖了抖。他拿指甲尖顺着那道湿漉漉的裂痕抹过去,指尖沾了层水汽:“裂纹吐潮了…” 他抬头望望天,灰白的眼珠里透出点光,“天将降甘霖。”他把龟甲轻轻搁在晒裂的泥地上,仰天而笑:“咱的苗,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