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此老爷爷说着,这城外头的流民立马将消息传了开。
缥缈山。
不知挨了多少天,地里的芽总算冒了点头。
城主在缥缈山人的示意下,发了善心,渐渐收容流民。收容流民那日,白衣山人都离开了云城。
这几日人人都说,城边破窝棚里住着个老卜师,龟甲裂得准。
老爷爷给阿月讲述着缥缈山来历——九洲四海,有五大势力:分西部大月洲(大月)、中部九岐洲(九岐)、南部渊海(南渊),北部沧洲(北沧、北境)、东部天虞洲(天虞)各有天师镇守,大月天师创千里炉、天虞天师创缥缈山、九岐立步风崖、北沧建衡天门、南渊天师则未传衣钵。
而天虞缥缈山上弟子,个个功法高强。有的一心修炼,不问世事;有的下了山,往朝堂里去。
天虞的王,会从那山里头挑最好的一个,带在身边,辅佐政务,天下人称之为“圣师”。
老爷爷说这些时,望着远处的山。那山隐在雾里,看不真切。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过头,看着老人那张被风霜刻出纹路的脸:“老爷爷,你知道的可真多。”
老人的目光还停在那片雾里,没动。
缥缈山,那越氏在缥缈山上。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生了根。不是为别的,是为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玉。
老爷爷正讲完没多久,城主便派人把卜卦灵验得爷孙俩请进了城。
爷俩总算嚼上几顿没掺沙的饭食。
地动时,她脑袋磕在石头上,落下了毛病。一想起亲人,脑仁儿就抽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可若是不想地动那天的事,那些琐碎的日常——她反倒能想起一些。
想起母亲坐在灶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好看得不像话。想起母亲低头缝衣裳时,嘴里轻轻哼着的调子。想起母亲笑着唤她:“阿月,阿月。”
她只知道那块玉是母亲给的,贴身藏着,从不离身,却叫那越氏哄骗去!
她拼命回想,想把那些碎成渣的记忆拼起来。可越想,脑袋越疼,疼得她蹲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
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和山人,怎么进山?
嚼着嘴里软糯的黍米,看着那炖得雪白的鱼汤,阿月脑子里忽地蹿出个影儿她记起了母亲教她做的一道菜——和山岩缝里采的野月瓜!混着和文鱼干翻炒,加母亲秘制的香料炖得雪白鱼汤。山里嫁娶才上这道老菜,这可是和山独有的菜肴,那文鱼腥气冲鼻子,肉却嫩得弹牙,全靠阿娘那罐香料压味儿。阿月生出了一道想法,询问旁边的仆人:“你们这的贵人可喝过那文鱼汤?”
那仆人直摇头:“哎哟!那腥臭玩意儿捞上来都熏死人,就是这云城贫人也不吃那玩意儿,更别提贵人了。”
阿月脑子里那道闸忽然开了——她想起那枚丢失的木枢:“爷爷,我知道怎么证明自己了...”阿月扬起笑容。
等人走净了,阿月扯住爷爷袖口:“缥缈山到底在哪?”
老爷子摸出龟甲,指甲刮着甲上焦糊的纹路:“纹路朝东北咧…” 咳了咳继续道,“翻过三座姑射山——头座披白雾,二座挂陡坡,三座顶积万年雪。”
哎,爷爷看着这几日忙碌的阿月,无奈道:“哎...各有天命。”
爷爷知道阿月喜欢吃文鱼,就厚着老脸问城主多讨要了一些。
捱过七八个日头,爷爷知道阿月要走,要去那山头,爷爷帮阿月把晒得梆硬的文鱼用皮帛裹严实,捆在身上,爷爷说,“丫头,这几条鱼只能管饱,做任何事,得有十全把握才行得通。”
阿月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临走那晚,爷爷半夜起来对着龟甲发呆,嘴里念叨“这娃的路,我算不准”。
*
清晨,爷爷抠了块黄褐色的木脂疙瘩给了阿月,“这木脂是从我祖辈从帝休木里戳出来的,闻着清凉,这气味可趋猛兽。”
阿月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将包裹的绳子往肩头狠拽了两把,脚趾头在鞋里缩了缩,她抬脚往东北走,白雾漫过来,把爷孙俩隔成灰蒙蒙两团影子。前头的路看得真不真切,走不走得通,能不能活着碰头——答案跟雾里的姑射山一样,笼着层冰碴子。
出了城,风一吹,文鱼干的腥气就混着木脂的清气往外渗,那味道活像烂鱼泡在药汤里馊了。
她拽紧背绳往山上走,索性这天不冷不热,渴了舀着溪水唆几口,饿了吃着干粮,只是路过的行人都被她熏得三丈远,越走文鱼味儿越冲,枯树林里窜过几道黑影,传来爪子刮石头的声响,倒真没畜生敢扑上来。
不知多了多少时日,天气逐渐转凉,这天里雾气还没散尽,阿月觉着这山路熟得瘆人——兜第三圈了,老歪脖子树疤瘌眼总杵在右手边。
秃枝上“嘎”地炸开黑云,数百只玄鸦扑棱棱掀翻树叶,怪风卷着鸦粪臭劈头砸来!
阿月奇怪,不知怎得,这木脂散发的气味并不能驱赶这群玄鸦,密密麻麻玄鸦追着阿月跑,鸦群红着眼直扑阿月背上包裹,过了好一会儿,阿月才意识到,这鸦莫不是被文鱼的气味吸引而来,于是她用包裹驱赶着玄鸦,迅速将文鱼干甩进黑漩涡的刹那,这群鸦呼啦啦散去。
累得骨头缝发酸,她瘫在苔石上昏睡过去。醒来忽见银河倒悬山壁,轰响震得脚底发麻。
水雾扑在脸上凉津津的,她呆望着挪不动腿。
水帘子后头冷不丁冒出两白衣人贴壁而下,寻着熏天的臭味前来,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奇特的清香夹在其中。
两人袍角都不带湿的捂着鼻,“何人在此?”白衣男子站在身后,被腥味熏得不敢靠前,此时的阿月活像被腌入味的大文鱼。
阿月见人直起身往前:“缥…缥缈山来人了?我是小叶洲和山人,姜山月...”白衣女子青竹竿似的立定,被阿月身上的味道冲着皱了皱眉,震惊道:“和山遗孤?”
阿月喉咙发紧,只闷头盯着鞋尖。
领头的白衣人突然剑鞘一横:“慢。当年多地地动,缥缈山急速赶去,在和山扒出三百一十二具尸首,活口就一个。”那人转念一想,活口也如这般年龄的少女。
“我被洪水冲到了洛水河畔。”阿月顿了顿,“你们自然寻不到我。”
那白衣男子看着她:“凭证呢?”
阿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证物丢了。但让我进山见山主,我自有办法证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她。
阿月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没有躲。
“若你所言非虚,”他终于开口,“便随我们进山,由山主定夺。若是撒谎”
他顿了顿,“这辈子都进不了山门。”
阿月喉间滚过一声“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