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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为什么会在会议上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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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三月,总是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料峭春寒。冷雨斜打在麻省总医院(MGH)连廊的落地玻璃上,把整座庞大、冷硬的医疗综合体衬得像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距离 Lattice 事故的第一次内部正式听证会,还有十五分钟。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冰凉的水狠狠泼了一把脸。水珠顺着我苍白紧绷的下颌线滴进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

昨晚在会议室里,Ethan 那句压抑到极点的话——“我依然真切地被你单方面抛弃了”,像是一根带倒刺的毒针,扎进了我那颗因为失忆而空空荡荡的大脑里,折磨了我整整一夜。

我试图在潜意识的废墟里挖掘出哪怕微小的一点理由。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把一个曾经陪我熬过无数个大夜、几乎是一手缔造了系统灵魂的绝顶天才,以那样一种近乎侮辱的方式踢出局?

如果是为了名利,那我大可以把整个团队的功劳都据为己有,又为什么要在三个月前就开始起草那份名为“建立防火墙”的绝密草案?那明明是一份用来做切割的风险预案。

我在防谁?

“Dr. Shen,您还要在洗手间里进行多久的自我心理建设?”

Maya 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Claire 主任的助理已经来催过两次了。Vale 教授也到了。如果您打算通过在洗手间溺水来逃避质询,我建议您换个更体面的死法,至少别弄脏了您这身阿玛尼的高定西装。”

我抽出纸巾擦干脸和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走吧。”

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 MGH 主楼三层那间最高规格的环形阶梯会议室的大门时,里面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长桌的主审位上,系主任 Claire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不苟言笑地翻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卷。两侧坐着几位伦理委员会(IRB)和科研诚信办公室的资深委员。

而坐在长桌右侧被询位的,是 Ethan。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贴合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昨夜丝毫的情绪波动。他就像是一把已经上好膛、并且经过精密抛光的顶级狙击枪,安静、致命,且无懈可击。

“Leon,坐下吧。” Claire 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 Ethan 身边的空位。

我拉开椅子,在 Ethan 旁边坐下。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极地冰川般的低气压。

他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了。

“抱歉,各位,外面的雨太大了,路面有些塞车。”

伴随着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醇厚磁性的声音,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乱,穿着考究的英伦粗呢三件套。金丝边眼镜后的一双眼睛,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与慈祥。

我的大脑瞬间弹出了他的身份卡:Sebastian Vale。

哈佛医学院转化神经病学领域的资深大牛,拥有无数政商资源和横向课题,同时也是那个被我硬生生塞进 Lattice 共同通讯作者位置的“老狐狸”。

“Sebastian,既然到了,我们就直接开始。” Claire 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地切入正题,“今天这场听证会,核心只有一个:Lattice 在进行微缩化测试时发生的设备过载爆炸,到底是硬件的偶然损耗,还是底层逻辑设计上为了强行推进临床转化而存在的致命缺陷?”

如果是前者,那只是钱的问题;如果是后者,那是学术造假和草菅人命的问题。

Vale 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在长桌左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Claire,各位委员。” Vale 的声音充满了一个资深学者的悲悯与严谨,“作为项目的联合推进者,我对这次事故深感痛心。Lattice 是一个伟大的构想,Leon 和他的团队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扫过我和 Ethan。

“但是,科学的进步往往伴随着年轻人过于激进的冒险。” Vale 叹了口气,打开了身后的幻灯片,“事故发生后,我连夜组织了第三方独立团队,对 Lattice 过去三个月的后台日志进行了复盘。”

屏幕上跳出了几张复杂的反馈回路电流图。

“我们发现,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系统的闭环刺激算法被强制修改了十六次。这些修改极大地缩短了刺激的延迟时间,但也导致了电流输出的不稳定性。最终,这种为了追求‘极致反应速度’而忽略硬件承载极限的算法,导致了过载。”

Vale 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犯错晚辈的宽容和遗憾,精准地落在了 Ethan 身上。

“Ethan,你是我见过最具才华的计算神经科学家之一。但我必须指出,在没有经过完整的安全性动物论证之前,单方面为了追求理论上的完美,而不断拉高算法的运转极限……这在转化医学中,是非常危险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我坐在一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头顶。

太漂亮了。

这段话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体面谋杀”。

Vale 没有用一个脏字,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指责。他甚至夸赞了 Ethan 的才华。

但他却巧妙地把“设备爆炸”的黑锅,从一个复杂的系统性工程问题,转化成了“年轻研究员为了追求个人算法的极致,不顾后果、盲目调参”的个人责任。

他要把 Ethan 钉死在“急功近利导致严重医疗事故”的十字架上。

如果在今天这场听证会上,这个逻辑被 IRB 的委员们接受了,Ethan 的学术生涯就彻底完了。没有任何一家顶级机构,敢要一个被哈佛裁定为“罔顾临床安全”的研究员。

旁边传来了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我转过头,看到 Ethan 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正准备调出另一组底层逻辑代码。

他打算用纯粹的数学和计算逻辑去反驳 Vale。

但是,没用的。

我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员们,心里很清楚,这帮搞临床和伦理的老学究,根本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非线性动力学算法。他们只听得懂 Vale 那种“因为你调了参数,所以机器炸了,所以你危险”的流氓逻辑。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利用行政话术和学术地位构建的、专门用来绞杀底层研究员的死局。

就在 Ethan 按下回车键,准备站起身反驳的那一瞬间——

“砰!”

我猛地伸手,一把将 Ethan 面前那台外星人笔记本的屏幕合上了。

巨大的响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Ethan 敲击键盘的动作僵在半空。他转过头,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仅仅是他。

Claire 皱起了眉头。那些 IRB 的委员们也停下了做笔记的笔。

站在会议室角落里做记录的 Nico,更是吓得直接把手里的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Leon?” Vale 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语气依然温和,“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只是觉得,在 Vale 把矛头对准 Ethan 的那一刻,我这具因为失忆而变得迟钝的身体里,突然苏醒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护犊子机制。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可以骂我,可以查我,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动我的人?

我缓慢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属于“暴君 Leon Shen”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我直视着 Vale 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带着三分讥诮的弧度。

“Vale 教授,我一直很敬佩您在‘整合资源’方面的才华。但我不知道,您现在连基本的因果关系都搞不清楚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那层体面的外壳。

“闭环刺激算法的十六次修改,确实是为了拉高反应速度。但那不是因为‘年轻人追求理论上的完美’。”

我每说一个字,语气就冷上一分,直到把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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