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审计的第一天,比我想象的还要令人窒息。
MGH(麻省总医院)主楼三层的第三会议室,是一间没有任何对外窗户的半环形房间。头顶刺眼的冷色调防眩光灯,将长形红木会议桌照得惨白。
Claire 派来的 IRB(伦理与合规委员会)调查小组,就像是一群饥饿且嗅觉灵敏的秃鹫。他们在长达四个小时的听证会里,在会议室的上空压抑地盘旋着,把 Lattice 过去半年的底层核心数据、IACUC(动物伦理审批)记录,以及每一次修改日志,都粗暴地翻了个底朝天。
在这四个小时里,Ethan 表现出了极其可怕的专业素养。
他冷静、精准、毫无破绽地回答了审计员抛出的每一个极其刁钻的算法问题,甚至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不动声色地替我挡回了针对项目总体方向的尖锐质询。
他表现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场惨烈的“单方面背叛”。
直到下午五点,审计组带着第一批拷贝的数据离开,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紧绷的空气不仅没有松懈,反而因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陷入了一种更加浓稠的死寂。
我极其虚脱地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颈椎正在隐隐作痛。面前的红木桌子上,散落着一堆极其凌乱的、刚刚被盘问过的待核对文件。
“还剩最后一份材料。” Ethan 走过来,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扔在我的面前,“Lattice 的首发专利申请书和《Nature Neuroscience》的预收录终稿。Claire 要求我们今晚核对完上面的每一个字,明天一早提交给委员会,以证明我们在事故前并没有隐瞒技术缺陷。”
我直起身,翻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专利申请人和论文的作者排序。
在学术界,这一页纸的重量,甚至超过了整本字典。它决定了一个研究者过去几年的心血能否兑换成未来的教职、经费和在这个圈子里的存活权。
我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Lead PI / 通讯作者:Leon Shen
Co-PI / 共同通讯作者:Sebastian Vale
(后面跟着几个负责动物模型和临床对接的博后及合作者名字。)
我一行行往下看,视线在页面底部疯狂搜寻。
没有。
没有 Ethan 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甚至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张的边缘。我翻到最后一页的致谢(Acknowledgments)部分。
在长长一串基金会名称和赞助商的最后,我看到了极其刺眼的一行小字:
“We thank Dr. Ethan Gu for his technical assistance in the early stages of algorithm development.(我们感谢 Ethan Gu 博士在算法开发早期提供的技术协助。)”
技术协助。
早期。
我盯着这几个字,感觉像是被人当胸狠狠砸了一拳,连呼吸都停滞了。
哪怕我现在是个连自己密码都要靠猜的失忆症患者,我也清楚地知道,Lattice 那个能够实时抓取并阻断创伤记忆放电的闭环反馈系统,是这套设备真正的灵魂。
那是 Ethan 熬了无数个通宵,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没有他的算法,这台设备就是一堆只配放在本科生实验室里做电击实验的废铁。
而我,这个口口声声标榜学术严谨的 Shen Lab 负责人,居然把这样一个赋予了 Lattice 生命的人,塞进了一个比实验室采购员高不了多少的“致谢”名单里。
还用“早期协助”这种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彻底抹杀了他对整个项目核心架构的归属权。
我不仅是个暴君,我是个无耻的强盗。
“看清楚了吗,Dr. Shen?”
就在我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而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Ethan 冰冷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再次响起。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而是站在长桌的对面,双手用力地撑着实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形,将顶部的冷光严实地遮挡住,将我整个人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看着我。深棕色的眼眸里少见地失去了那种完美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到了极点的痛楚与极度冷锐的锋芒。
“这是你出事的前一天,亲自提交给院系法务部和期刊编辑部的最终版本。” Ethan 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验尸报告,“顺便一提,在这个版本提交的同一天,你撤销了我的实验室门禁高级权限。”
我抬起头看着他,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