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沈雁现在再想从赵司衣嘴里打探消息，她都在努力按捺住自己那颗躁动的心，这事等日后再说，她心想。

赵司衣如释重负，她从茶杯上方缓慢的把头抬升至与沈雁目光平齐的地方，然后对沈雁露出了一个笑容，“多谢娘娘体谅。”

沈雁也对她露出笑容，她迅速地转移话题，“这仙人掌茶如何？”

“初品极淡，回味浓且甘甜，唇齿留香。”赵司衣赞道。

沈雁看着杯中的芽叶，默然片刻，她根本没喝出赵司衣的感觉，或许赵司衣也是为了哄她开心才说的这番话呢？毕竟她也干过为了哄杜芷开心而说谎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里，这种茶和她之前喝过的散茶相差不大。

大魏贵族以煎茶为主，但沈雁在遇到杜芷之前一直采用的是冲泡的法子，当然，现在也是冲泡，这显得她在后宫格格不入。

这委实不能怪到沈雁头上，她喝茶的方法是从沈老国公那里传过来的，沈大老爷夫妻俩在这方面对她没什么要求，沈老国公又是一介武人，不耐烦做那煎茶的法子，这一来一回，沈雁便跟着他学会了泡茶。

她复而抬头看向赵司衣，笑道：“司衣若是喜欢，拿些回去便是。”

赵司衣推辞道：“娘娘厚爱，臣不敢当，这等好茶，娘娘自己留着享用更好。”

沈雁也没强求，她又转了话头，将话题引到诸如天气，身体这种万能主题上，赵司衣也坐在一旁和气地交谈。

只是这种万能主题总有聊完的时刻，在话快聊尽的时候，沈雁欲起身送赵司衣出门，却被她的一句话打断了动作，“恕臣多嘴，臣有一事藏于心中已久，也不知是否应该说予娘娘。”

沈雁挺直自己刚刚松弛的腰背，说道：“司衣直言便可。”

赵司衣喟然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娇，臣在这深宫中已是侍奉到第三朝了，臣以为这宫中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所以臣恳请娘娘多为日后打算。”

沈雁看着赵司衣满眼的真切，又想着自己入宫的缘由，不免在感动之余又多了一丝头疼，最后她也只能含笑道：“司衣的好意我心领了，有劳司衣操心了。”

未来对她而言还是太过遥远了，她总得先把现在过好，才有资格肖想未来。

赵司衣无法从沈雁的神色中判断她听进去了多少，但既然心意已到，她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那都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她能做到无非就是沈雁以后有事需要她了，她就尽力去帮。

于是赵司衣也不打算多留，她起身行礼道：“娘娘若是无事了，那臣就告退了。”

沈雁应了声“好”，一路将赵司衣从寝宫送到殿门处，直到赵司衣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沈雁方回到寝宫低头凝神看着杯中的茶水。

也不知道想了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雁唤来半夏，“你去帮我把琴取来吧。”

半夏很快带着宫人将琴摆在沈雁面前，沈雁轻轻拨弄琴弦，其音厚实深远，如击金石，完全不似寻常琴音的清亮如珠。

她右手触弦，弦不跳而力下沉，有坠指之感，左手按弦，顿觉指下有物，按若负石。

这是一把奚琴，她八岁的生辰礼。

大魏以奚琴作为名琴代称，而制琴师家族-奚氏家族自然也被时人尊为当世第一制琴师家族，多少王公贵族为了得到一张奚琴向奚氏家族谄媚问好，然而通常情况下却是换到一碗奚氏家族的闭门羹。

沈雁轻抚琴弦，手里这把奚琴虽是无名琴，不如九霄环佩，大圣遗音和独幽这三把出名，但于她而言已经够用了，甚至说能在她手里算是辱没了奚琴的名号。

她是接受过琴艺启蒙的，只是一直不喜欢弹琴，沈大老爷夫妻俩也没有勉强她，所以在启蒙完成后她就把琴艺抛之脑后了。

琴艺废置许久后，沈雁于七岁时莫名提起了对弹琴的兴趣，不过这次她的兴趣没坚持多久，但也不能算短，也就一年的光景，在奚琴到手后不久，她便再次将琴艺抛之脑后，沈大老爷夫妻俩也由得她去。

沈雁打量着这把奚琴，它被保养的很好，琴音一如当年。

这把琴粗看之下无额，直顶，肩在二三徽之间，是典型的宫琴式样，细细看来它是松木的材质，触手光滑温润，琴背面板内侧微隆，中开圆沟，形如韭叶半圆反扣，岳山高，而琴弦距面极近，处处都透着奚琴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