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屋檐下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濯枝雨说的那句话。
“我档案干净得很。”
他把烟掐灭了,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上了二楼。
濯枝雨在房间里看书,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槐烬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山本找你了?”濯枝雨问。
“找了。”
“说了什么?”
槐烬把那份调查报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濯枝雨听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让你查我。”
“嗯。”
“你打算怎么查?”
槐烬看着他。
“我已经查过了。”
濯枝雨愣了一下。
“你的档案干净。”槐烬说,“民国十八年之后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民国十八年之前的档案,不存在。”
濯枝雨笑了。
“不存在?”
“不存在。”槐烬说,“你民国十八年来上海之前的档案,我查不到。山本也查不到。”
濯枝雨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跟山本说?”
“实话实说。”槐烬说,“查不到。”
“他会信?”
“不会。”槐烬说,“但他没办法。”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你这次打算怎么演?”
槐烬想了想。
“不演。”
“不演?”
“不演。”槐烬说,“该查的查了,该说的说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濯枝雨笑了。
“你这招够狠的。”
“不狠。”槐烬说,“没办法。”
三天后,槐烬去山本的办公室复命。
“查到了吗?”山本问。
“查到了。”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结果?”
槐烬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濯枝雨,民国十八年来上海,先在法租界的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后来转到圣约翰中学当国文□□。档案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他顿了顿。
“民国十八年之前,查不到。”
山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查不到?”
“查不到。”槐烬说,“他来上海之前的档案,不存在。可能是丢了,可能是毁了,也可能是本来就没有。”
山本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槐探长,”他说,“你觉得他是五年前那个人吗?”
槐烬沉默了两秒。
“没有证据。”
山本笑了。
“没有证据。”他重复了一遍,“槐探长,你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槐烬。
“继续查。”他说,“查到他露出马脚为止。”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
“山本先生。”
山本回过头。
“如果他不是呢?”槐烬问。
山本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当交个朋友。”
槐烬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月中旬,特别行动组接到一个新任务。
租界里有一个地下党的秘密印刷厂,专门印刷传单和秘密刊物。特高课查了两个月,只查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具体是哪一栋,不清楚。
佐藤把任务交给了槐烬。
“你在这条弄堂里住了三年。”佐藤说,“你对那一带最熟。我给你五天时间,找到印刷厂的确切位置。”
槐烬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地址。
是他住的那条弄堂。
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
“五天。”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上了二楼。
濯枝雨在写教案,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这么早?”
槐烬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濯枝雨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放下了笔。
“怎么了?”
“特高课查到了印刷厂的位置。”槐烬说,“在我们这条弄堂里。”
濯枝雨的脸色变了。
“哪一栋?”
“不知道。佐藤让我查。”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是底楼阿婆家。”
槐烬看着他。
“底楼阿婆?”
“她儿子是地下党。”濯枝雨说,“印刷机藏在她家的阁楼上。她已经八十岁了,走不了路,但每次我们印传单,她都坐在门口望风。”
槐烬闭上眼睛,又睁开。
“传单还在印吗?”
“前天刚印了一批。”濯枝雨说,“还有一部分没发出去。”
“多少?”
“大概两百份。”
槐烬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必须转移。”他说,“今晚就转移。”
“来不及。”濯枝雨说,“阿婆走不了路,印刷机又重。一个晚上搬不空。”
槐烬停下来,看着她。
“那就烧。”
濯枝雨愣了一下。
“烧?”
“传单烧了,印刷机拆了,零件分散藏。阁楼上不留任何东西。”槐烬说,“日本人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濯枝雨看着他。
“你帮我们?”
“我不能帮。”槐烬说,“我明天开始查这条弄堂。如果我查不到东西,佐藤会怀疑我。如果我查到了东西——”
他顿了顿。
“你们必须在我查到之前,把东西清干净。”
濯枝雨点了点头。
“给我两天。”
“一天。”槐烬说,“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清干净。”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一天。”他说,“够了。”
第二天,槐烬开始在弄堂里“查案”。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做笔录。他去了底楼阿婆家,阿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他。
“槐探长,查什么呀?”
“查案子。”槐烬说,“阿婆,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阿婆想了想,“没有。就你们这些老面孔。”
槐烬点了点头,往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阁楼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他转过身,走了。
晚上,他回到弄堂的时候,底楼阿婆家的阁楼已经空了。
传单烧了,印刷机拆了,零件分散藏在邻居家的煤堆里、水缸后面、屋顶的瓦片下面。阿婆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佐藤亲自带人来了。
二十多个日本兵,把整条弄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佐藤站在弄堂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着槐烬。
“找到了吗?”
槐烬摇头。
“挨家挨户搜。”佐藤说。
搜了两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佐藤站在底楼阿婆家的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阁楼,脸色铁青。
“槐探长,”他说,“你确定情报准确?”
“特高课给的情报。”槐烬说,“我只负责查。”
佐藤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日本兵撤了,弄堂里恢复了安静。
濯枝雨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日本人的车队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看见槐烬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
槐烬走进来,关上门。
“你故意的。”濯枝雨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查了一天。”濯枝雨说,“你给我们留了一天的时间。”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槐烬。”
“嗯。”
“你这次又救了很多人。”
槐烬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不是救。”他说,“是没抓到。”
濯枝雨笑了。
“你这张嘴,”他说,“什么时候能说一句‘是’?”
槐烬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