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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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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屋檐下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濯枝雨说的那句话。

“我档案干净得很。”

他把烟掐灭了,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上了二楼。

濯枝雨在房间里看书,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槐烬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山本找你了?”濯枝雨问。

“找了。”

“说了什么?”

槐烬把那份调查报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濯枝雨听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让你查我。”

“嗯。”

“你打算怎么查?”

槐烬看着他。

“我已经查过了。”

濯枝雨愣了一下。

“你的档案干净。”槐烬说,“民国十八年之后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民国十八年之前的档案,不存在。”

濯枝雨笑了。

“不存在?”

“不存在。”槐烬说,“你民国十八年来上海之前的档案,我查不到。山本也查不到。”

濯枝雨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跟山本说?”

“实话实说。”槐烬说,“查不到。”

“他会信?”

“不会。”槐烬说,“但他没办法。”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你这次打算怎么演?”

槐烬想了想。

“不演。”

“不演?”

“不演。”槐烬说,“该查的查了,该说的说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濯枝雨笑了。

“你这招够狠的。”

“不狠。”槐烬说,“没办法。”

三天后,槐烬去山本的办公室复命。

“查到了吗?”山本问。

“查到了。”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结果?”

槐烬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濯枝雨,民国十八年来上海,先在法租界的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后来转到圣约翰中学当国文□□。档案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他顿了顿。

“民国十八年之前,查不到。”

山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查不到?”

“查不到。”槐烬说,“他来上海之前的档案,不存在。可能是丢了,可能是毁了,也可能是本来就没有。”

山本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槐探长,”他说,“你觉得他是五年前那个人吗?”

槐烬沉默了两秒。

“没有证据。”

山本笑了。

“没有证据。”他重复了一遍,“槐探长,你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槐烬。

“继续查。”他说,“查到他露出马脚为止。”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

“山本先生。”

山本回过头。

“如果他不是呢?”槐烬问。

山本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当交个朋友。”

槐烬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月中旬,特别行动组接到一个新任务。

租界里有一个地下党的秘密印刷厂,专门印刷传单和秘密刊物。特高课查了两个月,只查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具体是哪一栋,不清楚。

佐藤把任务交给了槐烬。

“你在这条弄堂里住了三年。”佐藤说,“你对那一带最熟。我给你五天时间,找到印刷厂的确切位置。”

槐烬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地址。

是他住的那条弄堂。

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

“五天。”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上了二楼。

濯枝雨在写教案,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这么早?”

槐烬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濯枝雨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放下了笔。

“怎么了?”

“特高课查到了印刷厂的位置。”槐烬说,“在我们这条弄堂里。”

濯枝雨的脸色变了。

“哪一栋?”

“不知道。佐藤让我查。”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是底楼阿婆家。”

槐烬看着他。

“底楼阿婆?”

“她儿子是地下党。”濯枝雨说,“印刷机藏在她家的阁楼上。她已经八十岁了,走不了路,但每次我们印传单,她都坐在门口望风。”

槐烬闭上眼睛,又睁开。

“传单还在印吗?”

“前天刚印了一批。”濯枝雨说,“还有一部分没发出去。”

“多少?”

“大概两百份。”

槐烬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必须转移。”他说,“今晚就转移。”

“来不及。”濯枝雨说,“阿婆走不了路,印刷机又重。一个晚上搬不空。”

槐烬停下来,看着她。

“那就烧。”

濯枝雨愣了一下。

“烧?”

“传单烧了,印刷机拆了,零件分散藏。阁楼上不留任何东西。”槐烬说,“日本人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濯枝雨看着他。

“你帮我们?”

“我不能帮。”槐烬说,“我明天开始查这条弄堂。如果我查不到东西,佐藤会怀疑我。如果我查到了东西——”

他顿了顿。

“你们必须在我查到之前,把东西清干净。”

濯枝雨点了点头。

“给我两天。”

“一天。”槐烬说,“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清干净。”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一天。”他说,“够了。”

第二天,槐烬开始在弄堂里“查案”。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做笔录。他去了底楼阿婆家,阿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他。

“槐探长,查什么呀?”

“查案子。”槐烬说,“阿婆,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阿婆想了想,“没有。就你们这些老面孔。”

槐烬点了点头,往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阁楼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他转过身,走了。

晚上,他回到弄堂的时候,底楼阿婆家的阁楼已经空了。

传单烧了,印刷机拆了,零件分散藏在邻居家的煤堆里、水缸后面、屋顶的瓦片下面。阿婆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佐藤亲自带人来了。

二十多个日本兵,把整条弄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佐藤站在弄堂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着槐烬。

“找到了吗?”

槐烬摇头。

“挨家挨户搜。”佐藤说。

搜了两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佐藤站在底楼阿婆家的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阁楼,脸色铁青。

“槐探长,”他说,“你确定情报准确?”

“特高课给的情报。”槐烬说,“我只负责查。”

佐藤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日本兵撤了,弄堂里恢复了安静。

濯枝雨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日本人的车队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看见槐烬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

槐烬走进来,关上门。

“你故意的。”濯枝雨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查了一天。”濯枝雨说,“你给我们留了一天的时间。”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槐烬。”

“嗯。”

“你这次又救了很多人。”

槐烬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不是救。”他说,“是没抓到。”

濯枝雨笑了。

“你这张嘴,”他说,“什么时候能说一句‘是’?”

槐烬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云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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