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死后第三天,槐烬在巡捕房的走廊上遇见了山本。
山本刚从南京回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看起来像个来上海做生意的日本商人。他看见槐烬,停下脚步,笑了一下。
“槐探长,”他说,“听说你最近很忙。”
槐烬站住了。
“佐藤先生跟我说了你的事,”山本说,“新华印刷厂的名单,南市交通站的抓捕,都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
“但结果不太好。”
槐烬没说话。
山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槐烬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槐烬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南市那个交通员,扛了三天才开口。”山本说,“开口的时候,人已经跑了。七个,一个都没抓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槐探长,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槐烬看着他的眼睛。
“消息走漏了。”
山本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但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呢?那七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佐藤算一个,我算一个,还有两个特高课的人。”
他拍了拍槐烬的肩膀。
“所以,槐探长,从现在开始,你身边所有的人,我都会查。”
他笑着走了。
槐烬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升起来。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把山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身边所有的人,我都会查。”
濯枝雨。
他把烟掐灭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是我。”槐烬说,“今晚别出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
“山本回来了。他要查我身边的人。”
又是沉默。
“知道了。”濯枝雨说,然后挂了。
槐烬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的时候,濯枝雨在他房间里等着。
桌上摆着两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半凝半流,撒了点葱花。
“吃吧。”濯枝雨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槐烬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淡刚好。”他说。
濯枝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会说好话了?”
“没学会。”槐烬又吃了一口,“实话。”
濯枝雨笑着摇摇头,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一半,濯枝雨放下筷子。
“槐烬。”
“嗯。”
“山本要查你身边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槐烬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让他查。”
“他查到我的头上呢?”
槐烬看了他一眼。
“你怕?”
濯枝雨笑了。
“我怕什么?我档案干净得很。法租界圣约翰中学国文□□,教了三年书,学生喜欢我,同事尊重我。我连一张违停罚单都没有。”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把自己夸得挺好。”
“实事求是。”濯枝雨说,“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应付山本?”
槐烬放下碗。
“给他想要的。”
“什么是他想要的?”
“情报。”槐烬说,“真的情报。”
濯枝雨看着他。
“你要出卖自己人?”
“不是出卖。”槐烬说,“是给。给那些他查得到、但抓不到的情报。让他觉得我有用,让他舍不得动我。”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这招能撑多久?”
“不知道。”槐烬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撑不住的时候,跟我说。”
槐烬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九月中旬,特别行动组破获了三个地下党的联络点。
不是槐烬查到的,是佐藤自己的人查到的。但每次行动之前,槐烬都会提前把消息递出去——通过老吴,通过阿昌,通过那些藏在虹口和法租界的联络点。
三个联络点被破获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的。
人走了,文件烧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佐藤第三次扑空的时候,把办公室里的茶杯摔了。
“怎么回事?!”他冲着槐烬喊,“每次我们都晚一步!每次人都跑了!”
槐烬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佐藤先生,我觉得我们内部有问题。”
佐藤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问题?”
“有人泄密。”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慢慢地说,“有人泄密。”
他走到槐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槐探长,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行动之前,不准写文件,不准打电话,不准跟任何人说。”
槐烬看着他。
“明白。”
从那天开始,槐烬每次行动之前,只能通过最隐秘的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老吴的照相馆成了他唯一的情报出口。每次接到任务,他会在当天下午去老吴的店里洗照片——这是他跟老吴约定的方式。他把情报写在照片的背面,用显影液处理过,肉眼看不见。老吴用特殊的药水一刷,字就出来了。
然后老吴把消息传出去。
九月底,佐藤策划了一次大规模的抓捕行动,目标是一个地下党的交通站,在虹口的一栋民居里。行动之前,佐藤没有告诉槐烬任何细节——时间、地点、目标,全都没说。
直到行动当天早上,佐藤才把槐烬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纸条。
“今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佐藤说,“你带队。”
槐烬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点了点头。
他走出佐藤的办公室,去了厕所。在厕所的隔间里,他用一支特殊的笔——笔芯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在手掌心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洗了手,走出巡捕房,去了老吴的照相馆。
“洗这张。”他把一张底片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底片,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要?”
“现在。”
老吴走进暗房,把底片泡进显影液里。底片背面的字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来——
“虹口,狄思威路七十三号,下午三点。”
老吴把底片捞出来,晾干,装进纸袋里,走出来。
“好了。”
槐烬接过纸袋,付了钱,走了。
下午三点,槐烬带队到了狄思威路七十三号。
那栋民居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桌子上的茶还是温的,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但人已经走了。
佐藤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挂了。
槐烬站在那栋空荡荡的民居里,看着桌上那杯还温着的茶。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巡捕说:“收队。”
十月初,山本把槐烬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虹口,那栋被炸过的据点已经修好了,外墙重新刷了漆,看不出爆炸的痕迹。但地下室填了,二楼的档案室改成了会议室,三楼的宿舍加装了铁门。
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槐烬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槐烬坐下。
山本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槐烬低头看。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有照片,有名字,有住址,有社会关系。
照片上的人是濯枝雨。
“这个人,”山本说,“你认识吧?”
槐烬看着照片,没说话。
“法租界圣约翰中学的国文□□,姓濯,叫濯枝雨。”山本说,“他住在你对门。”
槐烬抬起头,看着山本。
“是。他是我邻居。”
“邻居?”山本笑了一下,“只是邻居?”
“他住在二楼前楼,我住底楼厢房。”槐烬说,“我们在一个灶披间里做饭,用一个水龙头。上海的石库门,都是这样的。”
山本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说他一直是教书的。”
“一直是?”山本笑了一下,“槐探长,你查过他的底吗?”
“查过。档案干净。”
山本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推过来。
第二页上是一张通缉令的复印件,民国十八年,虹口。上面画着一张脸,和濯枝雨有七分像。
“这个人,”山本说,“五年前在虹口杀了一个日本军官,然后消失了。我们找了他五年。”
他顿了顿。
“槐探长,你觉得像不像?”
槐烬看着那张通缉令,看了几秒。
“有点像。”他说,“但不一定是。”
“不一定是?”山本笑了,“槐探长,你办案从来不说‘不一定’这三个字。”
槐烬抬起头,看着山本。
“山本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山本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要你查他。”他说,“查他的底,查他的过去,查他这五年在上海都干了什么。如果他真的是五年前那个人——”
他顿了顿。
“你知道该怎么做。”
槐烬站起来。
“给我三天。”
“三天。”山本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我要答案。”
槐烬走出山本的办公室,下了楼,站在虹口的街边。
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撑着伞的,没撑伞的,都在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