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槐烬接了一个新任务。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濯枝雨在二楼听见楼下门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披了件衣裳下楼,看见槐烬坐在厢房里的桌边,灯开着,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槐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睡?”
“等你。”濯枝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有任务?”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推过来。
濯枝雨低头看。是一份委任状,日文和中文对照的,上面盖着公共租界巡捕房的章,还有日本特高课的章。内容大致是说,经特高课推荐,巡捕房任命槐烬为特别行动组副组长,负责租界内治安联防事务。
濯枝雨把委任状看了两遍,抬起头。
“你要去特高课当卧底?”
槐烬点了一根烟。
“不是去特高课。”他说,“是去巡捕房的特别行动组。这个组是日本人和巡捕房合办的,名义上是治安联防,实际上是日本人在租界里的触手。”
“谁推荐的你?”
“山本。”
濯枝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本?那个山本?”
“嗯。”槐烬吸了一口烟,“据点被炸之后,特高课在租界的情报网受了重创。山本被东京骂了一顿,回来之后要重建情报网。他在巡捕房里挑了一批人,组建这个特别行动组。我是其中之一。”
濯枝雨看着他。
“他查过你?”
“查过。”槐烬说,“查了三天。履历没问题,背景没问题。我在巡捕房干了这么多年,档案干净得很。”
“他信你?”
槐烬弹了弹烟灰。
“他不信任何人。”他说,“但他需要用我。我在租界待了十年,每条街都熟,每个混混都认识。他要重建情报网,需要这样的人。”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濯枝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槐烬。
“槐烬,”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每天都要跟山本打交道。意味着你要帮他抓中国人。意味着——”他顿了顿,“意味着你要演一个汉奸。”
槐烬没说话。
“你演得了吗?”濯枝雨问。
槐烬把烟掐灭了。
“演得了。”
濯枝雨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连笑都不会笑,”他说,“你演汉奸?”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汉奸不一定要笑。”
濯枝雨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算怎么演?”
“照常。”槐烬说,“该抓人抓人,该审案审案。但该放的人放,该传的消息传。山本要的是情报,我给他情报——真真假假的情报。”
“他会信?”
“他会查。查到了是真的,他就信。查到了是假的——”槐烬顿了顿,“我就死了。”
濯枝雨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多久?”濯枝雨问。
“不知道。”槐烬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濯枝雨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槐烬。”
“嗯。”
“别演着演着,”他说,“真成了汉奸。”
槐烬看着他。
“不会。”
濯枝雨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槐烬去特别行动组报到。
特别行动组设在巡捕房三楼,一间大办公室,摆了七八张桌子。组里一共十二个人,六个是巡捕房的探员,六个是特高课派来的日本人。组长是一个叫佐藤的日本人,四十来岁,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和善的杂货店老板。
但槐烬知道他不和善。佐藤是特高课的老牌特工,在中国待了十五年,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和普通话。他的和善是假的,他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像蛇一样冷。
佐藤把槐烬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茶。
“槐探长,”他说,“久仰。”
槐烬接过茶,没喝。
“山本先生跟我提过你,”佐藤笑着说,“他说你是巡捕房最能干的人。”
“山本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佐藤摆摆手,“山本先生很少夸人。他说你办案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他还说——”佐藤顿了顿,“你这个人很沉默,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槐烬没接话。
佐藤看着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