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烬看了他很久。
“随便。”他说。
濯枝雨笑了。
“随便最难做。”他说,“你得说个具体的。”
槐烬想了想。
“面。”
“什么面?”
“你上次做的那种。”
“荷包蛋面?”
“嗯。”
濯枝雨点了点头。
“行。”他说,“明天晚上,荷包蛋面,七分熟。”
槐烬低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
“七分熟。”他重复了一遍。
濯枝雨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到水池边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低着头洗碗,背影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槐烬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
“我来。”
濯枝雨愣了一下,手里的碗被槐烬拿走了。
槐烬站在水池前面,卷起袖子,开始洗碗。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碗沿的时候指节泛白。
濯枝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会洗碗?”
“废话。”
“你洗过碗?”
槐烬没理他。
濯枝雨笑了,没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槐烬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冲干净,摞在架子上。
槐烬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了。”
他转过身,看见濯枝雨靠在门框上,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看什么?”槐烬说。
“看你。”濯枝雨说,“你洗碗的样子,比你审犯人的时候好看多了。”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你审犯人的时候什么样?”
“冷着脸,不说话。”
“那你洗碗的时候呢?”
槐烬没回答。
濯枝雨替他回答了。
“也冷着脸,”他说,“但手里拿着碗,凶不起来了。”
槐烬瞪了他一眼。
濯枝雨笑着转身走了。
“明天晚上,荷包蛋面。”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别忘了。”
槐烬站在灶披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楼,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擦干,关了灯,走出灶披间。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坐在桌前,低着头的,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槐烬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进了自己的厢房。
灯没开。
他坐在黑暗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张从日本人据点里带出来的纸,上面写着濯枝雨的名字,写着他的住址,写着“与租界巡捕房探长槐烬关系密切”。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凑到烟头上,点着了。
火从一角烧起来,烧过濯枝雨的名字,烧过槐烬的名字,烧过“地下党联络人”那几个字。纸卷曲起来,发黑,发灰,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落在他的脚边。
槐烬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那撮灰烬。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濯枝雨说的那句话。
“这条命是你的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