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过不当了吗?”
槐烬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想过。”他说,“民国十八年,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我想过。”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早上起来,”槐烬说,“看见太阳照常升起来了。街上的人照样走路,照样吃饭,照样过日子。我就想,我不杀那个人,也会有别人杀。但那个人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他顿了顿。
“所以就不想了。”
濯枝雨点了点头。
弄堂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七月的风,难得有这么凉快的。
濯枝雨忽然站起来。
“干什么?”槐烬问。
“吃夜宵。”濯枝雨说,“你请客。”
槐烬看着他。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濯枝雨笑了,“你从日本人手里把我捞出来的,这条命是你的了。你不请我吃夜宵,说得过去吗?”
槐烬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
“走。”
两个人沿着弄堂往外走,拐进霞飞路。路边有一家卖馄饨的摊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包馄饨。
“两碗馄饨。”槐烬说。
“好嘞。”
两个人坐在摊子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馄饨端上来。霞飞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
馄饨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
濯枝雨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槐烬说。
“你管我。”
槐烬没理他,低头吃自己的。
两个人吃了一半,濯枝雨忽然放下勺子。
“槐烬。”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濯枝雨说,“你出事了,我去救你。你让不让我去?”
槐烬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不让。”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块料。”
濯枝雨笑了。
“我不是那块料?五年前虹口暗杀案,谁干的?”
“你干的。”槐烬说,“但你钻了下水道。我救你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
濯枝雨的笑容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槐烬把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放下碗,“你负责活着就行了。救人的事,我来。”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欠骂。”
槐烬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走吧。”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的,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