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送到联络点之后,阿昌看了三天三夜,翻译出来三十七份有价值的情报。其中有十二份是日本人在租界的情报网名单,八份是军火运输路线图,五份是特务机关的编制表,其余的是各种零散的情报。
槐烬把名单抄了两份,一份交给组织,一份锁在自己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濯枝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嘴角的痂掉了,露出新生的粉色的皮肉。左肩的伤口也收了口,纱布不用再缠了。只有手腕上那两道勒痕还没完全消退,紫红色的印子淡成了浅褐色,像两条细细的镯子。
他回去上课了。
学生们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说摔了一跤。学生们不信,但没人再问。沈晚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读书会的几个孩子都安全,让他放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先生保重。”
濯枝雨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烧了。
七月中旬,上海热得像蒸笼。
石库门的房子里闷得喘不过气,濯枝雨晚上睡不着,搬了把竹椅坐在弄堂口乘凉。槐烬也睡不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弄堂里有几个邻居也在乘凉,阿婆摇着蒲扇,阿公正在下棋,小孩子追来追去,吵吵嚷嚷的。
槐烬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散了。
濯枝雨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槐烬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槐烬。”
“嗯。”
“你小时候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槐烬吸了一口烟,想了想。
“没想过。”
“没想过?”
“小时候在乡下长大,”槐烬说,“每天想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没工夫想以后。”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妈呢?”
槐烬弹了弹烟灰。
“死了。民国十六年,北伐军打过来的时候,死在乱兵手里。”
濯枝雨没说话。
槐烬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就来了上海。在工厂里当过学徒,在码头上扛过大包,在巡捕房当过跑腿的。”他顿了顿,“再后来,就入了行。”
濯枝雨看着他的侧脸。槐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呢?”槐烬问。
“我?”濯枝雨想了想,“我小时候想过当诗人。”
槐烬看了他一眼。
“诗人?”
“嗯。”濯枝雨笑了,“写那种酸不拉几的诗,什么‘春风十里不如你’之类的。”
槐烬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民国十六年,”濯枝雨说,“我亲眼看见我的国文老师在讲台上被人拖走。他是地下党。再后来,我就不想当诗人了。”
他顿了顿。
“想杀人。”
槐烬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弄堂里的蝉鸣。小孩子跑累了,被阿婆抱回家去了。下棋的阿公也收了棋盘,打着哈欠回了屋。弄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蝉还在叫。
“濯枝雨。”
“嗯。”
“你后悔吗?”
濯枝雨转过头看他。
“后悔什么?”
“入行。”
濯枝雨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你呢?”
槐烬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入行,现在会在干什么。”
“干什么?”
“不知道。”槐烬说,“大概在巡捕房当个普通的探长,每天抓抓小偷,管管打架,月底领薪水,回家有口热饭吃。”
濯枝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