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车子停在老吴的照相馆后门。
老吴已经在等了。他也换了一身黑,瘦小的身子裹在衣服里,像一根竹竿。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帆布包,比槐烬的还大。
“包里是什么?”濯枝雨问。
老吴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捆炸药,用油纸包着,引线已经接好了。
“你开兵工厂的?”濯枝雨说。
“攒了三年。”老吴说,“就等着用。”
槐烬把两张图纸摊在桌上——一张是据点的平面图,一张是周边巷道的路线图。
“老吴,你负责后门。”槐烬指着图纸,“后门只有一个守卫,八点换岗的时候,会有一分钟的空档。你从后巷进去,把手雷放在厨房的灶台下面。厨房连着地下室,炸了之后,地下室就塌了。”
老吴点头。
“濯枝雨,你跟我走侧门。侧门八点十分换岗,有两分钟的空档。我们进去之后,分头走。你去二楼档案室,放炸药。我去三楼宿舍,把守卫的枪收了。”
“收了?”濯枝雨问。
“收了。”槐烬说,“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枪一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濯枝雨点了点头。
槐烬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二十。对一下表。”
三个人把表对好。八点二十,分针秒针齐齐地跳了一下。
“行动。”
侧门的巷子里没有灯。
濯枝雨贴着墙根往前走,槐烬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巷子里的风声盖住了,听不见。
八点二十八分,侧门的守卫动了。一个人往后门走去,另一个人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槐烬数了十下。
然后他朝濯枝雨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巷子口闪出去,贴着墙根走到侧门前。槐烬推开门,闪进去,濯枝雨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暗。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光。
槐烬指了指楼梯口,又指了指二楼。
濯枝雨点头,往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楼梯是铁的,每踩一级都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他放慢了速度,一级一级往上走。
二楼走廊比一楼亮一些,天花板上吊着两盏灯,发出白惨惨的光。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在灯光下投下模糊的影子。
濯枝雨数着门牌——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第三间是档案室。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眼里。这把锁比地下室那把好开,他拨了两下就开了。
他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他摸到墙边,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来。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子,柜子上面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来源。他拉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叠一叠的文件,日文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他看不懂日文,但他不需要看懂。他把那些文件从柜子里拿出来,塞进带来的帆布包里,一叠一叠地塞,塞满了整个包。
然后他从腰后摸出那两枚手雷,拉开保险,塞进铁皮柜子之间的缝隙里。
手雷的保险栓被他用细铁丝固定住了,不会提前引爆。他拉了拉铁丝,确认固定好了,然后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他拉开门,探出头——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一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穿着灰色的制服,是据点的守卫。
濯枝雨闪身出去,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往下走了两级楼梯,看见槐烬站在一楼走廊里,脚边躺着一个人。
槐烬抬起头,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濯枝雨下楼。
“三楼的?”他问。
“嗯。四个,全睡了。”槐烬说,“你那边呢?”
濯枝雨拍了拍帆布包。
“满了。”
“炸药用了吗?”
“放了。”
槐烬点了点头,从濯枝雨手里接过帆布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枚手雷,走进地下室。
濯枝雨在走廊里等他。几秒钟后,槐烬出来了。
“走。”
两人从侧门出去,拐进后巷。老吴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厨房放好了。”
“走。”
三个人沿着后巷往东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七拐八绕,走了大约十分钟,回到老吴的照相馆。
槐烬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一摞一摞的文件,日文的,中文的,英文件的。有情报,有名单,有地图,有审讯记录。
濯枝雨翻了翻那摞文件,忽然停住了。
他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的抬头写着他的名字——濯枝雨。
下面是他的照片,从学校档案上剪下来的。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住址、他的工作单位、他的日常行程、他的社会关系。最后一行写着:“与租界巡捕房探长槐烬关系密切,疑似地下党联络人。”
濯枝雨把那张纸递给槐烬。
槐烬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查到你头上了。”濯枝雨说。
槐烬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你不怕?”濯枝雨问。
槐烬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他们知道你。”
“知道又怎样。”槐烬说,“查得到证据吗。”
濯枝雨看着他,没说话。
老吴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闹钟。
“炸药设了多长时间?”
“三十分钟。”槐烬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二分钟。”
三个人站在照相馆的暗房里,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声一声。
濯枝雨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