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七分钟。
槐烬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对面的据点。据点里灯火通明,有人影在窗户上晃动。
“还有五分钟。”他说。
濯枝雨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槐烬。”
“嗯。”
“如果今晚炸了,”濯枝雨说,“山本回来之后会疯的。”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让他疯。”
还有三分钟。
老吴把闹钟放在桌上,三个人都盯着那个秒针走。
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
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整栋楼都在震,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响。
槐烬掀开窗帘——对面的据点里,一楼和二楼的灯全灭了,三楼还有几盏亮着。烟从窗户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夜风里散开。
然后是第二声。
比第一声大,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据点的楼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个先响的。
楼里的灯全灭了。
街上有人喊起来,有人从屋子里跑出来,穿着睡衣的,光着脚的,站在街边往据点的方向看。
警笛声响起来,由远及近。
槐烬放下窗帘,转过身。
“走。”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拐进巷子。老吴走在最前面,槐烬在中间,濯枝雨在最后面。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爆炸的火光映在天上,一明一暗的。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一扇铁门前。老吴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顶。
“从这儿穿过去,就是四川北路。”老吴说,“车停在那儿。”
三个人穿过弄堂,上了车。槐烬发动引擎,车子往法租界的方向开。
开过外白渡桥的时候,濯枝雨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虹口的方向,火光还在天边映着,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晚霞。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槐烬把帆布包从车上拎下来,上了楼。濯枝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老吴给的那捆炸药——没用上,老吴说留着下次用。
上了二楼,槐烬推开濯枝雨房间的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这些文件,明天晚上送到联络点。”他说,“阿昌会安排人翻译。”
濯枝雨点了点头。
槐烬站在桌边,看着那摞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濯枝雨。”
“嗯。”
“你刚才在照相馆,问我怕不怕。”
濯枝雨看着他。
槐烬转过身来。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们查到我头上。”
濯枝雨等着他说下去。
槐烬看着他,看了几秒。
“怕你下次被抓的时候,”他说,“我不在。”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摞从日本人据点里偷出来的文件上。
濯枝雨看着槐烬的脸。灯光底下,那张脸上的青黑还没退干净,颧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但他的眼睛是软的——不是软弱的软,是别的东西。
濯枝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槐烬。”
“嗯。”
“下次抓我的时候——”他说,“你最好在。”
槐烬愣了一下。
濯枝雨笑了一下。
“因为如果你不在,”他说,“我就自己跑出来。然后骂你三天三夜。”
槐烬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动了动。
“你骂人的时候,”他说,“不疼吗?嘴角还有伤。”
濯枝雨摸了摸嘴角的痂。
“疼。”他说,“但骂你的话,忍着疼也要骂。”
槐烬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送文件。”
“槐烬。”
槐烬停下来。
“谢谢你。”濯枝雨说,“两次。”
槐烬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别死了就行。”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濯枝雨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进了厢房,门关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六月里的潮气,闷闷的,湿湿的。楼下厢房的灯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濯枝雨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文件最上面,是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濯枝雨,住址、工作单位、日常行程、社会关系。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扔进了垃圾桶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云很少。